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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清奇善于言辞,他把云游期间的所见所闻所感汇编成一部《除欲究本》,以浅俗轻快的口吻和笔调宣扬三教合一的心性修养思想。嘉庆十 八年,地方官绅商庶为他捐资出版了此书,为八仙宫留下了一笔珍贵的文化遗产。《除欲究本》是董清奇道长在云游参访的过程中形成的一部见闻与思想总集,是八仙庵宝贵的思想遗产。
版藏陕西会真庵
除欲究本自序
赤脚道人终日托钵,十方功德无可酬答。编一部《除欲究本》的俚言奉劝世人。只因三教经书理同,而取名不一。儒有学问,释有机锋,道有异名。文深义远,人难尽晓。
余编此书,少学问,短机锋,无异名。言简路捷,易于醒悟。即是全不识字的人,听之亦与身心有益。若能醒悟改邪归正,浅行者消灾致祥,不遭横祸;深行者修身养德,神人钦敬。行于至善者,成仙证祖,皆不出此关键尔!
峕
嘉庆十八年岁在癸酉桃月望日董清奇谨序
官绅商庶捐赀刊梓
夫古人之作书者,或著为艺文而究其蕴奥,或创为诗歌而道其精微。是不徒为当时之观览,亦以广后人之识见,以永垂不朽云尔!
今董氏所著《除欲究本》一书,深患無文之人。故以浅说明示,令人易于醒悟耳。蓋孔孟之书人难尽晓;即老庄之经亦難精詳。因而董氏素在方外,遍游天涯,或目睹其事实,或耳闻其情由,一一记忆不忘,编为俚句,名曰《除欲究本》。除欲者,除其旧染之污;究本者,究其本然之性。然欲理相杂,于方寸反覆机微,于仿佛要在察夫,二者之间也。
是书言虽简而路捷,词虽浅而易醒。览之者勿为妄诞之论,而嚼之自有旨味也。慎修好道之士遍览经书,亦惟以是言为训诫。庶乎邪者可以归正,恶者可以向善。虽曰为易醒,无文之人即文士阅之,亦有补于身心。然于志士修心治病之意,学者炼性作人之方,则未必小术云!
峕
大清嘉庆岁在癸酉桃月朔日
齐仁清序
窃闻古人之作书者,或著为艺文而究其蕴奥,或创为诗歌而道其精微。是不徒为当时之观览。亦以广后人之识见。以永垂不朽云尔。
今董氏所著《除欲究本》一书。深患不文之人,故以浅说明示令人易于醒悟耳。葢①孔孟之书人难尽晓;即老庄之经亦非易达。因而董氏素在方外,遍游天涯或目睹其事实;或耳闻其情由一一记忆不忘,编为《除欲究本》。除欲者,除其旧染之污;究本者,究其本然之性。然欲理相杂,于方寸反覆机微,于仿佛要在察夫。二者之间也。
是书言虽简而路捷,词虽浅而易醒。览之者勿为妄诞之论,而嚼之自有旨味也。修真慕道之士,遍览经书,亦唯以是言为训诫。庶乎邪者可以归正,恶者可以化善。非曰永垂不朽也,示人去其心病而已矣!
峕
①原文为益。
《除欲究本》卷一
【四言】
草芥人纂 文氣不沾 不明道德 不通妙玄
文人恥笑 免強留傳 昔日達摩 才是參禪
不留文字 也不講談 有人來問 指心修煉
真正修行 閉口無言 迴光返照 心目內觀
那有工夫 講長論短 我無拿手 未鎖心猿
不能靜守 胡說狂言 人上有人 天外有天
余輩何能 焉敢自專 明公度量 或正或偏
倘有差錯 只管批點
至貴第一 得人為奇 忠臣孝子 感動天地
省察覺悟 自問自己 秉心無愧 常存天理
諸神護佑 暗裏提攜 遇難呈祥 逢凶化吉
何益自身 心好有益
常懷舊怨 暗起無明 無惱生惱 無氣自動
自損精神 無常暗送 旁人還好 惟有我重
竊聞人言 自尋毛病 知覺一點 妙意無窮
雖說此話 我拿不定 諸公高才 著意再窮
樓臺遊廊 水閣涼亭 奇花異草 松柏青青
目下風流 怎如內境 動極靜至 靜極動生
不鼓自響 不語自聲 天真之樂 妙意無窮
恨病吃藥 藥能治病 兩句好話 要人會用
自恨自己 自有毛病 毛病一發 定為不正
扭轉不發 似藥治病 毛病全愈 就是賢聖
賢聖何奇 沒有毛病
好生惡死 人之常情 這兩句話 就當修行
修真慕道 好死惡生 拿此主意 進道如風
真惡真善 自有天鑒 陰陽相隔 人不得見
善惡分明 天纔會斷 不見報應 未到期限
時候到了 請君再看
【五言】
良田治千頃 死後占一塚 瓦舍蓋千間 睡臥席一領
餘糧積萬石 每日吃一升 貂裘能擋寒 棉襖也過冬
妻妾賽天仙 暗抽骨髓空 常把厚味貪 人多肯生病
相交貴大宦 隨人誤己功 自稱會弄錢 顛倒被錢弄
睜的眼發酸 聽的耳朵聾 手裏胡挽旋 腳下不能停
晝夜打算盤 忙亂主人公 掙金有百萬 精神都耗盡
死後攢空拳 一件拿不動 諸般都放下 罪孽渾帶盡
不如去妄想 凡事聽天命 每日有飯餐 只要不受凍
草房蓋一間 能把身體容 知足是富漢 自有樂無窮
人愛弄物玩 顛倒被物弄 貪戀世上歡 歡中走性命
參透這機關 才能入定靜 發圈六句言 打破世上夢
我有一善友 機謀見識高 他本是孤身 上下無依靠
韜略鬼神驚 聞風就知曉 早能省大義 善守不胡鬧
餓死聽天命 也不皺眉梢 從不起妄想 無義財不要
做人 不苟且 無人上門找 睡安坐也寧 無染亦無著
動靜 由自己 到處任逍遙 安靜久生樂 樂中變卦爻
念起不知覺 一步踏錯了 後來做事業 拉扯千萬條
結成大羅網 圈住不能逃 渾身葛藤纏 扣緊拴的牢
作孽且莫提 報應且莫表 此時發後悔 想擇不開交
諸公評一評 是拙還是巧
過熱心不寧 絲扇有奇能 搖動涼風起 暑退是秋景
蝴蝶隨手轉 飛騰死似生 傀儡能文武 自由人播弄
自鳴鐘時表 奪盡世上能 裏面有消息 扭轉能自動
吳道丹青好 徽宗會畫鷹 繇基能善射 羲之寫字精
古來能技藝 也是傳虛名 自己生機巧 反把自己弄
先耗己精神 後亂人不甯 聰敏過於人 何不究性命
能巧被人使 累身誤己正 養德能潤身 修道能超生
該當學涵養 何必枉勞形
世有一等人 不學亦不行 自己挑深溝 斷阻自路徑
自己困自己 批人胡作用 行善也無益①己財與人送
吃齋也無益 美味不得用 念經也無益 精神都耗盡
理學也無益 道學也無用 幾人永不死 常在人世中
沒見人成仙 如今誰是聖 都說堯舜好 此時叫能應
富貴能利己 銀錢隨手用 穿了是八九 吃了是十成
得便且快活 那管後事情 此人比甚明 何物似他性
恰似混水魚 終日瞎胡碰 沒有一朝醒 一生總是夢
請公當提防 遇此莫辯證
我有一朋友 足登兩支船 有心學修行 家口無人管
有心過日子 耽誤學修煉 今日推明日 推了許多年
偶然得疾病 一命喪黃泉 家口依然在 無他亦吃飯
這些學道人 誰似劉海蟾 海蟾遇師傅 使擺雞蛋山
蟾說雞蛋滑 如何能擺山 師說宰相危 勝似雞蛋險
劉海聞此言 抱蟾立海邊 撇去宰相榮 大隱塵世間
若無決定志 焉能作神仙
人身有六門 六門能走神 何不細查究 神走主何因
耳目口鼻舌 耗人神氣精 此是神出路 主意全是心
心裏要想聽 耳裏能走神 心裏要想看 眼裏能走神
心裏想言談 口裏能走神 心裏想聞臭 鼻孔能走神
心想嘗滋味 舌尖能走神 諸事全不想 自然閉六門
六門照常關 才是真養神
高人 學涵養 只知有性命 輕財似糞土 所以養德行
處事先講理 非理不敢行 愚人不講理 逞勢拿命碰
這家不肯讓 兩家搬的硬 不是打官詞 一定失人命
明公不爭論 爭論就不明 惡人有天罰 惡滿天報應
善人有天憐 暗裏有感應
開口神氣散 舌動是非生 二句本來好 雖用雖不用
未學先閉語 啞吧都飛升 學明不說話 內裏無話種
有種定要發 發出向外攻 不由就張口 舌動是非生
非餘肯說話 我還未學通 學明自不說 口也不用封
昨日住在西 今日搬在東 房換人不換 好比一修行
來去常在世 凝住真如性 未了晝夜忙 了足本來空
私欲都除盡 古鏡放光明 照見紅塵假 才能出五行
超出三界外 解脫心上繩 撒手得逍遙 出苦作仙翁
世有一等人 張口賣良心 揚出自己善 指善度光陰
心靈生巧計 韜略驚鬼神 廣做異端事 粘著哄騙人
自己專弄假 昧心說己真 因果付肚外 天理全不存
豁出自變驢 損德行不仁 如此為的何 求榮利己身
我就吃此虧 才入地獄門 公欲免地獄 存正禍不侵
雖然存正好 到底榮是根 榮根若不除 正也存不穩
世人勸世人 說你歇心罷 此話值萬金 聞者都未達
真心學清靜 諸慮都放下 不染亦不著 涵養功到家
雖然如此贊 惟恐放不下 要知山下路 去來再問他
三教大聖人 才知歇心法 各人有書籍 還要仔細察
急緊訪明師 窮透歇心法
都好爭名利 未曾省大義 人身最難得 既得當固濟
光陰似閃電 瞬息死到期 一步足踏錯 披上畜牲皮
再想得人身 只怕莫日期 日月兩盞燈 乾坤一台戲
寅時唱到戌 諸樣都完畢 那時合誰爭 那個是你的
看破早回頭 修行救自己 功成朝玉闕 壽與天地齊
修行不除欲 總是走旁門 欲是心中害 留它是病根
公若想除欲 下手要頂真 只候欲動時 發狠再發狠
諸欲都除完 才能養精神 要得無後患 把他當仇人
當學越伐吳 嘗膽又臥薪 此仇若不報 枉為世上人
來在是非場 難免沒有過 除非不交言 交言就有錯
我要尋纏你 你要討取我 我笑你鼻子 你笑我眼窩
我說你是非 你講我過惡 你稱你會說 我顯我能言
你稱你英雄 我顯我好漢 你要動手打 我必要還拳
也不分賢愚 人物都一般
愚人交愚人 各自有存心 有交權勢者 有交清俊人
有交技藝好 有交學問深 依我拙見識 貴交君子人
上天取人物 其妙不同尋 任公千般藝 謀略驚鬼神
相貌比人強 才高壓萬人 這些都不取 單取正直心
心好行為好 天纔保佑君
生老病死苦 五樣都是身 不生亦不滅 才是真主人
主人是真性 強名曰叫心 也不學打坐 也不誦經文
要知修行法 自正自己心 自心不苟且 那怕刀碎身
關嶽兩個人 此時誰不尊
人人都有覺 因何覺不著 私欲蒙蔽心 因此不知覺
不覺走邪路 走差弄下錯 私欲都除完 自然見知覺
覺著無窮妙 管保不做錯 不錯不為奇 精氣神包合
包合有涵養 養足成仙佛
混一混一日 過一過一年 日月快如梭 光陰似閃電
看看都錯過 空把時光轉 將來要做鬼 都在夢裏幹
有人參得破 回頭就是岸 跳出是非坑 才算是好漢
縱三屍六賊 攪亂天理昧 暗奪人造化 誘人做畜類
若不除此患 終久吃他虧 但憑智慧劍 鼓劤抖雄威
時刻存覺照 照見發狠追 破釜沉舟戰 殺盡脫輪回
刀鈍石上磨 人笨世上學 學便許公學 情欲莫染著
富貴看成假 名利齊打破 百花林中走 一葉粘不著
會耍離身拳 刀槍都避過 才是道中寶 就是人難學
家家賣私酒 不犯是好手 如此兩句話 害的人無數
賢門都閉塞 斷絕君子路 背地行苟且 表正人前頭
故教人做壞 遵此作下流 我就吃此虧 哄人天不佑
昨夜做一夢 此夢不公平 意起不公念 心上不依從
兩家打一仗 心輸莫得贏 不由人生氣 醒來才是夢
自己恨自己 惱恨自無能 枉吃十方飯 做個何營生
今生得人身 我當就是人 心裏包獸性 人性不得存
學成換性法 獸性趕出門 若能換得過 紮下聖賢根
假若換不過 變獸保得穩 一朝身要死 自入禽獸群
人老性不老 人死性不死 真性常往來 就是人不知
相交是前緣 狹路逢一處 冤緣都要報 難逃這件事
若能解得開 紅塵迷不住
耳眼鼻舌口 五者常招凶 五者都是奴 心是他主人
心裏若要動 他就不安穩 心裏若不動 他就懶翻身
要知修行法 歇心養精神
欲想要處事 活人當學精 人要不會活 事也處不成
己教人不安 自己亦不寧 己要不虧人 也無人播弄
生前不作孽 死後無報應
三教大聖人 無不講除欲 誰見欲是甚 當面能拿出
擱在掌上看 青黃黑白赤 因此講玄妙 才把人迷住
多有行旁門 理當該如此
口裏誇解脫 心不舍紅塵 積金等山嶽 想活萬萬春
自身永不壞 常在人世中 超乎天地外 開天還住塵
看公細度量 神仙有此心
世人行萬里 心牽萬里繩 終日常思家 心上不安寧
此事怎樣好 可該怎調成 身體比成車 本性比人形
人身坐車上 車動人不動 才算有拿手 養住真如性
善人天養他 惡人天殺他 生殺雖是天 善惡由自家
殺斬無親疏 有賞也有罰 不公不是天 公與天一家
道朋會道朋 原為理不明 假若不窮理 一定是戀情
大道人情遠 修行不戀情 戀情不是道 緣盡冤必生
要舉千斤鼎 缺少那樣力 文章七步成 也無那靈機
修道學無能 諸事都免畢 因何劣不精 心被私欲迷
行客己牲口 走住兩家愁 行動畜馱主 住下主作奴
自己受淡泊 儉用餵牲口 侍奉工換工 只分人與畜
修行也有假 詐妝虛門面 明裏著帶災 個個不情願
暗裏行苟且 鬼神豈不鑒 做賊不帶災 神是匪類變
人從情欲有 還從情欲沒 無情守不住 戀情嫌煩索
不知怎樣好 總是欠琢磨
君子和小人 兩等邪正分 正者是君子 邪者是小人
都說天生就 此話還不通
數定行法活 世人覺不著 覺著能換性 換過與聖合
今生你害我 來生我報仇 越結冤越深 鬧到幾時休
有冤想法解 有緣且莫戀 都從理上行 無故莫交纏
撻鐵不離砧 講道不離身 都秉天性來 看遁淺和深
沒有多餘話 只教搜病根 私欲都去盡 現出本來真
雲南有瘴氣 碰著把人迷 輕者即得病 重者把命廢
不止雲南有 人人有此氣 不用遠找尋 乖氣在心裏
不發猶則可 但發把性迷 任性胡亂為 處事不循理
有此是小人 一生不利己 想起頻切齒 恨己無主意
因何不除了 著他拿主意 主正化成邪 塞滿腔子裏
主人無處居 道德扶不起 老來才省悟 空把光陰費
看公存知覺 下手治乖氣 治死不發生 聖賢數著你
人說我戀情 還好說是非 不知我心窮 莫裝好東西
未聞玄妙法 莫嘗道滋味 初世得人身 我也莫根基
福薄緣法淺 未遇高人提 因此好虛心 身被他人役
果然學到佳 悟開玄妙理 不合人交往 閉口養元氣
才是真富漢 人稱天下希
愛欲癡貪嗔 斷送無常根 耳目口鼻舌 耗人神氣精
十樣都頑惡 主意全是心 戀情不肯舍 輪回往來侵
個個有天理 私欲迷本真 靜坐回光照 得見舊主人
這些粗蠢話 還得信者聞
後學開叢林 普結僧道緣 倘若走差路 自有明人憐
引到正路上 指出好心田 撥轉智慧燈 邪正才分辨
那時能入道 自有高人
我也好信僧 我也好通道 我也好喇嘛 我也信儒教
只要是明公 說話通玄妙 與我心有益 低頭願聆教
【六言】
人老無有事幹 獨自坐著悶倦 編幾句粗俗話
全當一個笑談 不言古今興衰 不講英雄好漢
只把老朽素為 從頭細說一遍
○生來渾然天理 漸漸知識蒙蔽 只講逞強賭勝
終日爭名奪利 從來不思己過 任性要強到底
也無存心忍耐 不通道德仁義 涵養功無絲毫
豁出精神耗廢 一塊私欲滿腔 雜念踱當靈機
總有智慧不生 似醉又像夢裏 好比夜行生路
陰天又逢初一 伸手不見有掌 碰牆不知回避
不辨東西南北 焉知高凹坎齊 恰似瞽目失杖
有井也當平地 虛度光陰幾載 錯拿一生主意
目下且當省悟 看看油盡燈息 目前有心學道
神衰不能助力 好似農夫誇口 會做莊稼莫地
一點真靈失盡 做事不得主意 時常只發糊塗
拿東就要忘西 耳聾眼花牙落 靜坐腰彎頭低
四肢只發癱困 無拐不能定立 抬腳就似駕雲
跌倒只爬不起 此時朝不保暮 大約不久斷氣
勸公不必學我 學我後悔不及
日積月累孽多 天遣賊來罰我 隆冬偷去鋪蓋
當下就不快活 不肯甘心忍受 只想尋友表學
表學取何意思 望著朋友幫我 還是損人利己
高賢豈做此活
對人當說受命 心口兩不相合 平日豐衣足食
奸惡在內藏著 只當我是正人 能與聖賢打夥
略有一些艱辛 亂意就數著我 想出千條妙計
掯人只想己活 見己本來面目 小人第一齷齪
看公有此當改 不改亦似乎我
貌似如來容顏 常懷孟德心田 敬人蜜濺砒霜
斯文暗帶寶劍 行不斜視諸色 思想晝夜不眠
出言亦合天理 廣做一切異端 內巧哄遍天下
難免報應迴圈 這罪如若能恕 那有循私上天
勿怪苦口陳說 此話金石良言 若不趁早更改
禍至臨頭悔晚 餘輩雖說此話 也是免強讚歎
晝夜自度自量 我也未除此患
那天走到路旁 乞丐提著一行 口裏自言自語
聽他有何言講 古今妄想未除 得身性受災殃
何日才得出苦 永不來塵世上 聽他說下四句
再也不往下講 高賢不肯自矜 後人又續一章
上無片瓦之業 下無錐剳地方 將身寄於塵世
憑天自有主張 只求我的行滿 除此別無妄想
儉用富貴有餘 知足得足何忙 安靜自然生樂
虛無何懼無常 身死德行不滅 未了還住世上
諸色私欲除盡 化就一塊純陽 飛升海島逍遙
出世永無愁腸
受命強似凝神 凝神才能受命 兩般時刻不離
神聖暗中照應 公若要問此言 這話有何憑證
孔子在陳絕糧 天降大魚救命 善守死不亂意
上天自有感應 今人一不凝神 二還不能受命
未難已早亂意 神聖如何照應
聖人在陳絕糧 七日未曾見米 弦歌總是不輟
餓死不能亂意 至今流傳萬世 儒教千古第一
餘輩亦是一人 未難已早亂意 有難無難自知
自己揣摹天理 作孽一定有難 無孽難中無你
二事天已造定 就慌也是無益
氣是無煙火炮 但著心中發燥 腹內往來不息
精神暗裏消耗 不發還猶則可 但發就是凶兆
勉強忍在心裏 病重定把命要 真是身中大患
氣根沒有除掉 諸事該當看破 體面一些不要
日夜自解自勸 保管氣自化過 餘輩學識到此
恐怕別有奧妙
天下人不能行 獨我一人能行 果然能夠如此
這才算得有恆 天下人不能忍 惟我一人能忍
果然有此涵養 這才稱為忍性 來人言語不順
口裏未答心動 內裏紮下惡根 不除還怕遭橫
余輩因何知此 我也有此毛病 看公該當知覺
不改惟恐遭橫
心賽狼毒人信 口似鋼刀利刃 自稱霸王英雄
惡比李逵更凶 倘若迴圈近身 難逃報應不侵
有日惡貫滿盈 天降災殃不輕
有欲不養精神 無欲才養精神 二事關係甚重
公當早早評論 不用銀錢打點 說合亦不煩人
不朝天下名山 不用各處找尋 譭謗路遠萬里
信習就在本心 悟出順道竅妙 就知養身根本
河南兩句壞話 恰作一道好題 別人不知有無
說著自己心地 用著抱在懷裏 不用推到崖裏
余輩幼年處事 行短當就得意 此時老來覺著
後悔也悔不及 將來還有報應 遲早一定到期
夥計出門討賬 常工地裏鋤田 二人碰在一處
等時耍弈棋玩 銅錢寫下棋字 就地畫下棋盤
二人玩的高興 午飯也懶怠餐 常工算出不要
夥計踢了飯碗 世人多有偏好 偏好害人可憐
善人存心忍耐 惡人存心作惡 兩種身卸之後
輪回各有歸落 善人還歸善道 惡人定變毒物
並非閻君有私 自受還是自作 前輩凝住善性
總要成仙成佛 生前凝住惡性 因此才變毒物
有等道人最靈 從來不做實事 專騙旁人供養
愛好與人為師 自己不能超脫 耽誤旁人生死
此行不如做賊 名為迎面竊取 余輩因何批切
我也有此方矩
世人都好貪色 也知貪色損神 既知就不該做
都圖快活樂心 快活有傷性命 就在此處走滾
修行先去快活 然後才養精神 這幾句粗蠢話
看公牢記要緊
我也不想成仙 不想來生受祿 我曾受過欲害
只想拿欲報仇 信欲都要除盡 挖苗斷根不留
從此立定主意 此身至死方休
活時爭名奪利 一息不來斷氣 仰面緊咬牙關
堆金積玉誰的 諸物另投其主 也不合人爭氣
能把此關打破 去覓長生夥計
丹書教人存覺 存覺只做一活 古曰心無兩用
兩用必有耽擱
越理欺心橫行 有個不語先生 暗裏與人記賬
惡滿還要算清 任憑口巧舌辯 只怕難逃報應
世人多有任性 任性必要遭橫 君子多肯遵理
遵理近乎賢聖 理性都由君揀 善惡由君自定
修道原不可離 可離還不粘題 常存覺照火候
只怕鉛走汞飛 那有多餘工夫 管他長短不齊
【七言】
開天闢地古至今 古古今今不二春
黑了又亮亮又黑 陰了又晴晴又陰
吃了又便便又吃 飲了又解解又飲
脫了又穿穿又脫 寢了又起起又寢
賣弄智巧逞豪強 自己敗壞自精神
百工技藝全都會 能者多勞自己身
聰明伶俐才智廣 也是為奴作婢人
古今都說有報應 倘若報應誰是真
掙下虛名並浮利 難說報應不來侵
再做還是世上事 再說還是這些文
再活百年還如此 別有過處一洞春
不如去巧守愚拙 性命有益養精神
大道不離方寸地 但向玄關著意尋
勸君不必勞形智 心死神活乃全真
我腿生了一癬瘡 有時微疼有時癢
些許小魔受不過 心上思慮發愁腸
那天上街去化齋 看見一人苦難當
渾身莫穿一條線 無肉皮包骨髏上
雙睛塌在眼窯裏 形容似鬼人見慌
雙腳都長脫骨疽 十個趾頭都掉光
不能站立往前痿 這鋪痿到那鋪上
我心見他十分苦 將就合他說家常
我問他討能夠用 他說沒有那風光
只是求其餓不死 就是上天外加賞
我心又想我自己 無有一日不風光
從來沒有忍過餓 冬夏也莫缺衣裳
看來還算風流體 常把不足存心上
只怕上天不肯依 遲早加災未可量
老朽幼年走天下 到處風俗無大差
遇過多少道學客 自己都把自己誇
這個好比蒯文通 那比子貢會說話
講到修行端的處 並無一人能放下
幼年堂上有父母 這是理當放不下
還有中年父母亡 別有大事心上掛
兒大未曾娶下妻 女大未曾出了嫁
他該人的人該他 有這幾件放不下
還有孤身無掛礙 另外尋事心上掛
晝夜思慮心出力 精神耗散真陽化
一朝陽盡身自死 諸事自然都放下
從來莫見活死人 把心不在物上掛
不能如此怎養神 單憑口說當了啥
修行須還要此身 去了舊心換新心
他人密傳換性法 解脫身上繩萬根
撥轉一盞智慧燈 照見宇廟全無真
看破世事純是假 性命事大連著心
斬斷三屍六賊滅 趕退群魔不來侵
天理複還返淳樸 得見從前舊主人
五明宮內談道德 時時刻刻會天真
修行腹內玄妙法 料想世人不得聞
有人安心達此理 還得覓訪達道人
學明此法照此換 匪類也能成至真
當初想學修行人 吃虧紮下便宜根
好佔便宜反傷己 一定要把天理損
假設禪像裝菩薩 腹內裝著妖魔心
全無半點實功夫 之乎者也哄愚人
就有一等見識淺 只當我是一仙真
我把天下人哄遍 就是難瞞自己心
如今臨別才覺悟 錯過一生好光陰
船到江心補漏遲 馬到臨崖難轉身
此時造下無窮孽 不遠定入地獄門
看公知覺當急改 不改合我一樣人
世人因何不解脫 名利葛藤纏住心
先吃一付大力丸 掙斷葛藤生善根
逃出天羅地網災 摘卸得入解脫門
一切事情都放下 自己度出自己身
如此才能得口訣 調治反覆無常心
石崇學道想延年 常享榮華陪婦人
個個皆有死心處 但看死的真不真
修真上士死在道 石崇心死婦人身
美色好比吸鐵石 奪人造化吸精神
為人如要貪一物 必從一物喪其身
惟有道德不耗神 除此過貪都有損
強姦通姦無一宗 不拿銀錢去嫖風
也算一個正直人 常到人前好賣弄
那年一人來訪我 兩人同居過一冬
從未見他稱自是 我暗看他是高人
低心常聆他人教 他說無有一樣能
他把素為學一遍 教我留心仔細聽
高賢不肯說人過 自言自己不公平
旁人婦女記心間 時刻思想損精神
二六時中常昏昧 此心對天敢表呈
他把此話講完畢 恰恰說到我心中
知過不敢說大話 縮首從此不敢矜
公在江南聽狂言 心上留神至長安
遇見明公非明公 摶個泥球當滾盤
明公反聆迷人教 有眼來尋瞎子牽
一心教我講道話 無奈信口胡亂談
勸君本分莫過貪 過貪傷神不久遠
想久還須去妄想 去了妄想神自安
神安之後有涵養 有養也得欲除完
除欲雖有無窮妙 莫把善守當等閒
二六時中尋己過 時時刻刻要檢點
一切有情皆非道 絲毫念起喪真鉛
竊學高人這些話 我也不敢自稱然
餘也囫圇吞個棗 從來未嘗酸共甜
拜上江南諸明公 各展奇才評一番
貪戀紅塵欲心多 退步回頭就看破
癡迷不悟不回頭 將來是個何結果
又貪富貴又修行 一定是個古董貨
掩著耳朵盜鈴鐺 自哄自己不認錯
雪裏死屍終久現 報應臨頭避不過
看公思量因何故 平日存的念頭錯
起首往人頭上行 生來不肯小處學
當初我遇一道友 錯入門戶反生樂
自言他得無上道 師父助他跨鸞鶴
後來求生不得生 求死不死受折磨
臨別之時發後悔 一生光陰空錯過
師徒二人講玄妙 說的高興懶睡覺
徒弟問師何物貴 師曰莫過德與道
除此之外性命大 修行二字是節要
徒曰人說生死大 衣食二字也不小
有衣有食養住身 身子裏面包藏道
有身才能作修行 無身修行憑何造
師曰謀道不謀食 謀食一定誤修道
假若爾生凝住性 死後定要投人竅
或者生前凝獸心 來生一定入獸竅
橫骨插心不能言 要想修行難入道
經曰修行莫苦求 衣食自然由天造
人生於天地之間 當究察死生根源
自身有任督二脈 上至泥丸下湧泉
川流不息常來往 但要生氣遭兇險
一句惡言從耳入 閉住二脈不周轉
輕者得病重者亡 到此就叫生死關
此病非藥能治好 要好還得自解勸
病從心得心藥醫 自己解釋病自散
為人因何肯攬氣 平日真假未分辨
認假為真凝滯心 著氣迷性慧不現
夫妻兒女是骨肉 有聚終久總有散
何能真長似天地 天地混沌有改變
那天因事到府中 少君虛心把教聆
只當餘亦通玄妙 久走江湖是明公
尊駕本來居心好 只是錯認定盤星
余本未曾聞道德 不是高賢那一等
諸樣貪嗔未曾去 渾身欲裹似纏繩
雙足未登解脫路 真性常在苦海中
心地未清欲難寡 因此不敢自稱能
未曾正人先正己 自己不明敢叫公
我原說的粗蠢話 只怕理上有不通
倘若我有見不到 少君批點餘願聆
好吃好穿還好炫 三條惡根非等閒
諸惡都從三惡起 使的身心不得安
來少費多不足用 時時刻刻常打算
非份貲財照常取 損人利己昧心田
陰功德行付肚外 違背天理只當玩
泰運過去否運至 報應臨身罪孽還
求生不生死不死 那時後悔只怕晚
不如開頭髮狠心 三條惡根早拔斷
後來方免受惡報 不變牲口把債還
餘輩不遵這些話 破衣跣足常討飯
保住精神生智慧 此話就值百萬金
世人因何保不住 妄想搬弄泄精神
未修就要想延年 想長紮下短命根
都想學個護身法 護身反把身子損
任憑白刃臨頭上 聲色不變不動心
除盡私欲不怕死 寢食坐臥養精神
照你這講不處事 處事不過盡其心
成敗興衰由天造 當行懶惰罪加身
這是處世修行法 別尋妙法耽誤君
聖人因他處事好 生為聖賢死成神
男女欲裏交感精 二五凝結才有身
因此無情守不住 地頭紮下情欲根
戀情一定入苦海 先要識破假共真
求榮不是長生路 貪圖富貴累殺人
花開能有幾日紅 月到盈時有虧損
夫妻恩愛割不斷 大限到來兩離分
黃泉路上無老少 且當做罷一生人
死心之後另有事 常存覺照暗裏尋
但憑慧劍威神力 除情了欲要頂真
淨掃迷雲無點翳 不做拖泥帶水人
空中梨花朝下落 一霎遍地似白鵝
明年一定要收麥 年豐大有家家樂
賣涼粉的不發市 木炭行裏笑呵呵
樵夫收腳往回走 佳人學士入暖閣
可憐那些行路人 眼前盼店逩不著
富穿重裘還嫌冷 窮漢低頭把肩縮
家有柴米不受困 少米無柴只踏腳
水底之物還似舊 空中飛禽忍著餓
上天周濟不得齊 有的有來沒的沒
怪道聖人猶有憾 治世大賢人彈駁
釋曰明心能見性 見性個個似賢聖
不能見性因何故 利己損人心太重
淳樸天理都昧死 人無天理難見性
地獄人多天堂少 因此不能成賢聖
儒釋道教都分明 異教別傳數不清
各家都說各家是 都說他教理上通
生來落草都一樣 後來衣巾變教名
要依我的拙見識 若不修心俱不通
修心遲早成正果 若要不修不超升
當初出家想修真 衣食不足苦累心
思衣謀食晝夜忙 何日歇心養精神
此時天賜一些祿 衣暖食足不累心
可該善守學涵養 六賊撥弄主人昏
孤棲冷淡受不住 似坐針氈爭幾分
遊移不定猴性發 只想交諂世上人
鬧裏思靜靜思鬧 即到天臺不安穩
盤古至今從頭算 修行那有這樣人
如今知我非人物 下等下品下賤人
古來英雄好修內 忠孝節義常不昧
四般得一能凝神 神聚自然登神位
今人錯把門戶認 使碎心機奪名利
鄧通錢山莫長保 韓信功勞一旦灰
只因繮鎖不能脫 掙殺多少英雄輩
不思富貴草上霜 陽光一照片時息
一靈真性人人有 不必居官皆可為
匹夫匹婦傳多少 振起三綱扶四維
世人都肯行忠義 上天從來虧過誰
男婦大小攢銀錢 那知銀錢禍根源
行商護財廢性命 作賈隄防人暗算
晝夜不眠用功夫 二六時中打算盤
一點靈機全失盡 腹內精神都用完
外富內窮失涵養 空來人間走一番
道德陰騭善為寶 得此四者是富漢
親戚朋友不能借 獨行千里無人算
道高自有龍虎伏 德重感動鬼神歡
自古陰騭能延壽 善不求人天自憐
沒公婆的誇孝順 沒小兒的誇乾淨
啞巴從來無是非 聾子亦不聽邪風
痿子善守不做賊 窮不奢華擺古董
男女有宗醜怪的 從不苟且無私通
果然像貌賽潘安 家有銀錢用不盡
常有美色來引誘 幾番幾次不依從
如此才是奇男子 誠心正意有實功
遠韜近略才智廣 但用智謀有錢用
受貧善守不苟且 生為君子死成聖
善友同會來小庵 打夥窮究細盤桓
人言貪欲損精神 反把吃虧當香甜
本有一樁便宜事 層層欲裏未會面
休用各處去覓訪 不遠就在眼面前
但憑逆行顛倒法 除情了欲當下見
除去一分輕一分 除過十分才得安
一切情欲都除盡 便宜到手樂自然
從此不去遊地獄 翻身跳上苦海岸
不用找尋假福地 本心自有真洞天
貪戀紅塵定轉劫 因為何事不能舍
恩愛情欲割不斷 來來去去受磨折
因此才有輪回苦 看破冷淡似冰雪
心上常有反覆意 工夫不精未做徹
終道絕塵立定志 除死方休是俊傑
喉中但有三寸氣 除情了欲不休歇
諸事全忘都放下 凝住正性不肯撇
此是清靜門中語 我亦不知切不切
但看古來修真士 都從此處明透徹
如今有句時興話 世人口裏照常學
他合旁人爭閒氣 自己道揚自己惡
漫說你要把我欺 我也不敢惹著我
此人這話是真情 莫怪他人自稱惡
高人時刻降伏心 恐怕自心存下惡
制伏自心合天理 成賢成聖作仙佛
愚人從來不制心 自己反說自己惡
後來皆有所歸處 只怕報應逃不脫
余聞丹書有句話 風信來時迷本宗
我學此話幾十年 忽忽迷迷總未醒
後遇高人親說破 我還不知通不通
諸公眾位再評論 或者近情不近情
東西南北四面風 還有四角八面風
八風吹噓常往來 從來未見有機風
機風動變財色氣 三家大要是總領
還有偏好無其數 有一不除迷本宗
世人有等思邪癖 還有說是由不得
由不得這三個字 害死多少癡共迷
君要不肯別尋路 癡迷終久是癡迷
一切應酬是捎帶 單學由我除邪癖
願想不想本由我 起來坐下由自己
思遠傾刻萬里遙 收來擱在腔子裏
使喚千頭共萬緒 一心似鏡照不迷
有人學得如此法 才算修行得主意
昔日有一老仙真 表他當年始出生
經曰人身最難得 既得顧守莫易輕
起首未學做人法 處事不辨假共真
天理淳樸全失盡 純染一腔禽獸心
一朝省悟想學道 教門不用獸心人
思前想後無主意 要尋無常脫此身
另轉一個 廉潔 漢 那時才好入道門
想下這條短見路 心上暗盤好幾春
偶遇一位高賢士 勸他不必尋自盡
死後變人未可定 倘若轉入禽獸群
丹書教人先換性 換過一樣會仙真
昔蒲城有樁奇事 一女子暗存節志
長大時未曾出嫁 她丈夫夭亡先死
父母勸她另改嫁 她定要與夫吊紙
來至墳前慟啼哭 哭畢按劍自刺死
冰凍成三尺之厚 天寒冷豈是一時
素日不知有性命 胸中常日懷節志
老朽今朝歎此女 餘恕心暗暗愧恥
餘生於天地之間 亦是個堂堂男子
只知道重財貴命 何曾重義存節志
昧心田取財顧命 常失節不是一次
可惱當初主意昏 二目深瞅世上人
他人背理我切齒 恨不把他囫圇吞
一朝回頭看自己 我心不如他人心
如今諸事全放下 只在本心細搜尋
舉念不公不合理 覺著急緊下手擒
殺死三屍除後患 滅盡六賊斷禍根
雖然想下此主意 我尚未曾行一分
請公著意評一評 此法可存不可存
提起長安異事多 我于諸公學一學
昔日有個老火龍 鐘樓底下舍過藥
滿口炫揚說大話 只吃一丸不用多
願壽延年不為奇 管保當下上大羅
吆喝都來佔便宜 錯過機會尋不著
一領蘆席鋪在地 服藥之人上面坐
一丸靈藥吞入腹 藥性即刻就發作
平地一陣妖風起 刮入南山火龍窩
妄想折壽被龍餐 只因平日念頭錯
神仙要立三千功 八百行圓成正果
未修妄想成神仙 折盡福壽人也沒
舉意要走巧邊路 那知巧邊有閃錯
平日居心為不正 占人便宜不嫌多
今日還從便宜死 惡貫滿盈才尋著
上天本來未報應 自尋其死入龍窩
公若不信世上看 金鉤釣魚有許多
那個不為佔便宜 只因便宜弄下錯
萬劫千生轉一男 生在中華六根全
就該安分隨時過 癡心妄貪赴黃泉
丹經有句隨欲轉 看罷不詳好幾年
未遇明公聆過教 所以不知怎講談
那天遊至湖北地 襄陽廟裏掛下單
一人房內獨自坐 拍手大笑心喜歡
笑罷生怒胡罵人 罵罷哭的甚可憐
哭罷口裏唱曲歌 我在門外聽的全
聽畢仔細又參想 此人就是隨欲轉
次日起身往回走 複又上了武當山
武當山上遇道友 一同窮究細盤桓
我把此事學與他 他才趕我知的全
天有風雲雷共雨 春生夏長出自然
人生雖小合天地 喜怒哀樂似乎天
這是人身四大病 內包小病幾萬千
修行若不除此病 永墮輪回苦海間
餘即低頭忙下拜 求他指教除此患
他說我也未曾除 此法我亦未得傳
諸公不可不留神 此處該當著意參
昔有一人欺負我 合他拼命不願活
旁邊有人來解勸 他我從新又講和
碰著見面雖說笑 到底心上放不過
有時想起頻切齒 恨不把他活開剝
今生此仇不能報 死轉來生再碰著
冤家相聚到一處 一定還要講死活
看公若要解此冤 當從心上先化過
此冤不解不利己 惡念一生精神耗
況且不能入清靜 高人常清善惡沒
自從分離這幾年 日夜思我根基淺
前此同處少聆教 至今後悔不了然
聖眼看弟何毛病 再說為人有長短
言畢與我帶回信 就死陰曹也感念
遠路捎書來拜望 當我恒志比你強
教我看你何毛病 說你為人有短長
觀我遍體是塵垢 焉敢說人身上髒
把我己身訴一遍 管保你看笑一場
可惱我少志無恒 可恨我未除欲情
總沒有全身放下 豁出死任憑天定
他人眼裏作道場 純務下一片世情
有一日大限來到 百能百巧全無用
昨日公門二朋友 都秉虔誠把我求
開口問我幾百歲 都懷異端在心頭
不言奇事不說話 倡狂世上全沒有
我說我是討吃人 高人實學我未究
二人臨此都悔心 當下告辭就要走
任公走遍天下路 處處受欺不歇休
自己心上愛好奇 就有奇事來引誘
心上好奇把己迷 反說道門人無有
長受貧苦是無修 低三下四求朋友
他是一人我一人 因何人多福祿壽
三者既無該我死 求人再活何風流
甘心善守等無常 聽天由明不敢拗
天生天滅都由天 作善作惡自己做
惡人回念存心好 上天賜福又添壽
福祿之人把心壞 折盡福祿不到頭
迷人都在睡夢裏 幾人醒睡能如一
有等鱗毛才養全 抬起膀子就要飛
一場重病加在身 嗚呼哀哉把命廢
還有飛到高興處 凶禍臨頭亦完畢
識破消息懶翻身 那裏想做是與非
念頭不息莫看破 看破自然念不起
念頭不起養精神 養住精神跨雲飛
本來無人強裝人 本來不知假充知
腹內暗暗存勝心 舉念就想為人師
你要往人頭上緣 誰肯著你踐踏死
古今那些治世客 都從謙恭下士出
這才感動天下人 自有高賢來幫助
自尊自貴自遺臭 旁人聞著厭惡死
如此之人誰肯幫 那有賢士來扶持
任公走遍天下路 到處無緣人處置
前劫修行在深山 無憂無慮樂自然
覺照未曾念頭起 靜中思動墜落凡
功行未滿道未了 脫化人間遭此難
從今欲出迷途路 打盡塵勞不厭煩
總居皇家官一品 憂愁思慮擔兇險
豈知換性權在手 完全出苦了大還
老朽活了幾十春 世上遇過多少人
未曾張口自欺自 先說自己無善根
神仙還得神仙做 那有凡人能成真
要依老朽拙見識 但說此話糊塗蠢
那有神仙學神仙 真人從新又修真
誰謀誰學誰修成 不信謗毀無善根
我學幾句粗蠢言 傳于諸公記心間
心上有欲不得輕 君若想輕也不難
除欲比個買賣人 擔著一擔盆瓦罐
賣了一件輕一些 全輕除非都賣完
若能連擔全放下 如此逍遙非等閒
心上無欲即福地 何處不是洞中天
高人窮理遵天命 深究遠慮避惡徑
理若不合不處事 所以輕易不遭橫
愚夫從來不窮理 處事縱欲好任性
此等恰似混水魚 不分南北與西東
自入王法投羅網 後悔難免受五刑
昔有一人好做賊 一時省悟發愧悔
自拿斧頭剁自手 瘡疤未好又做賊
平日未嘗存覺照 不知陰陽有盈虧
常思剁手發恒志 何愁猿馬不自歸
扭轉天機換素行 日久要複聖賢位
諸事全忘都放下 身當枯骨肉也化
我輩拿成此主意 因何還有舍不下
知覺了熟徑難忘 前思後想心上掛
三屍六賊攪亂心 耗散精神靜不下
總是我的心未誠 六欲三毒未消化
諸惡不作單存善 除死方休不改變
忽上倒下心不定 因何還想舊鍋飯
惡根未除常發生 斷然莫能登彼岸
先舉一個狠毒心 下工苦苦除雜念
搜盡宿根成淨土 心地無惡惟純善
旁人作惡我不依 賞善罰惡是正理
自己作惡全不究 不恕旁人恕自己
古今明德豈是此 不察自己是與非
如此想得無上道 只怕今生未有期
口訣分明心不善 問君何處立丹基
假設禪像哄別人 腹內藏著豬狗心
奸盜邪淫念不息 自覺不是正經人
掩著耳朵盜鈴鐺 自哄自家幾十春
此時略有一些悟 四肢軟癱只發昏
大約不久赴陰曹 來生報應我怎經
兩足有無莫可定 披毛插尾保得穩
道友二人把道談 一直說至三更天
窮到至玄至妙處 省破大義才脫凡
弟曰有身皆有苦 死後不來塵世間
兄曰不來當了足 未了紅塵苦難免
弟曰別的猶則可 惟有色心未曾斷
兄曰此門若不泥 死後一定往裏鑽
人身難得今也得 又做百姓父母官
處事該當學包公 忠君愛民不愛錢
財貝難買精氣神 貪圖富貴不延年
自身尚且亦是假 何物貴比身值錢
諸事該當先看破 光陰無多容易散
得做好事做好事 得方便處且方便
積功累行修至道 功圓行滿了大還
功行了足無孽債 來生轉人還修煉
諸事了當超三界 脫殼飛升作神仙
扇子本是一隘物 扇動非扇是手動
人手亦是一隘物 手動非手心使用
心是肉團一隘物 說心非心還是性
性入心竅拿主意 虛靈不昧他作用
人若不把性拿定 隨欲流轉失仁正
欲即是非非即欲 將欲除完道自成
好漢終日稱英雄 愛闖江湖打不平
全然不理自己非 只講正人己不正
哪知自己親生子 做事全不按理行
奸騙子女害好人 事犯才知莫教成
古來齊家先正己 己正然後立功行
餘輩學說這些話 我也未曾出此境
爭名奪利逞剛強 只怕性命有災殃
自身不牢似水泡 百年順壽如電光
曾記昔年騎竹馬 眨眼不覺兩鬢霜
隱居山幽學癡漢 不到紅塵惹炎涼
靜坐蒲團調元氣 斬斷三屍馬不狂
雖然不得神仙做 除情了欲亦安康
都說人面值千金 顧臉紮下受窮根
見過多少奇男子 己先顧臉後受貧
余輩因何說此話 我為顧臉丟過人
古人修心不顧臉 顧臉一定誤修心
耽誤修心失涵養 失養輪回定來侵
要知逆行顛倒法 諸事扭轉不隨人
看破管他臉不臉 能學癡呆才養神
參透紅塵好似戲 打起鑼鼓來齊備
生旦淨醜臺上舞 富貴貧賤是假的
佞党狠心生歹毒 忠臣孝子存仁義
成聖成賢真可羨 雞鳴狗吠也為利
古今宴席有聚散 百年換盡都鑽地
看破何必逞豪強 退步回頭是主意
天生奇才有兩般 一般治世定江山
還有一般不守正 廣好邪說做異端
自耗精神不必論 惑亂人心都好偏
幾人能分邪與正 幾人能把事看穿
幾個匠手牢把舵 幾人能不隨欲轉
若不為正必為邪 幾人無為樂清閒
寒窗熬油盼做官 功名到手得知縣
本家親友無不樂 睡夢之中亦喜歡
眾人正在高興處 官臨上任把氣斷
熱心丟在涼水盆 當下冰消瓦自散
一場歡喜化成愁 忽富忽貧立刻變
好富惡貧是常情 有榮有辱緊相連
誰知不貪無窮妙 無榮無辱樂自然
看見一位美色女 恨不把她囫圇吞
對人口說不好色 裝出正直哄別人
就有一等見識淺 他還當我是修真
哄過別人難瞞己 自家審問自家心
此行算得無上道 如此算是修行人
還想天堂享清福 神仙豈有這樣心
長懷舊恨生嫉妒 不知想拿誰報仇
腹內有個催命鬼 催著教人入酆都
有人但掛著一毫 變臉發威作凶徒
自己未曾治服心 隨欲流轉任性做
自己反說人不是 自己不是自不究
本來做的地獄事 癡心妄想天堂路
如此能到天宮去 天上神仙皆下流
有等色徒暗盤算 娶個美婦賽天仙
日夜追歡永不離 就得色癆死也甘
修行和他不一樣 只怕色心未除完
二六時中用功夫 時時刻刻加防範
略有一刻失覺察 色念一動精神散
神散一定落苦海 定入輪回改頭面
晝夜憂愁這件事 除盡才了平生願
世上人各得其樂 惟有玄關最難摹
有人悟開玄關理 此樂不是等閒樂
身外不必尋洞天 福地就在心上擱
玄關裏麵包陰陽 陰陽消長妙難學
明此方能除情欲 不必懺悔地獄莫
冷來穿衣困來眠 渴來飲水饑了啄
身外行跡與人同 並無奇巧異怪學
戒眼不看非禮色 戒口不說非禮言
戒鼻不聞香和臭 戒舌不嘗酸共甜
戒耳不聽非禮聲 戒手不取非禮錢
幾般大惡都戒住 行動還戒非禮路
此是身外用工夫 修行不在此處顧
惡根紮在心裏頭 發生害公當早悟
不在此處細窮究 扭捏做作非真務
張珍奴黑夜降香 感動一位呂純陽
願收真奴作徒弟 故來度她上天堂
許多人等錯會意 都秉虔誠降夜香
存心鬼神也難測 常人如何能度量
真奴求神願早死 無心做下出塵方
因此感動呂祖度 豈是獨為夜降香
訪賢學道幾十春 丹書教人養精神
不知精神因何走 只當打坐是修真
世上諸般看不破 一切雜事攬在心
放下這條思那條 搬弄精神不安穩
那天得場傷勞病 七日水米未沾唇
大約陽間不能住 閉目合睛等歸陰
諸事全忘生智慧 腹內別有一洞春
五行八字天生就 運籌帷幄行法活
惟有人心多變化 時刻變善又變惡
高人學會玄妙法 只在心上苦琢磨
諸惡淫邪都除盡 獨存天理心上擱
外面未改裏頭換 窮漢做下財主活
上天默加福祿壽 相面實在難揣摩
諸物銀錢買得來 惟有智慧買不成
余輩存心常參訪 後來訪著一高明
兩人窮究其中理 他才與我講分明
他說智慧靜中生 智慧皆由人心定
欲多必然迷智慧 除欲漸覺智慧生
世人若能遵此話 獨坐靜室萬慮空
涇陽有個李老人 余輩把他認得真
他交一個解財主 往來也有幾十春
供養銀子照常送 從來未見用半分
跣足身穿破衣服 乞食也不強求人
富貴貧賤都試過 才知自己啥身份
因此餘輩尊敬他 行坐寢食掛在心
慕道參禪人無數 幾人修行得正路
正法難遇亦有遇 師恩甚大實難酬
勇猛前進不退息 積功累行做到頭
恰似輥石上高山 推至平處才撒手
時時刻刻用功夫 萬魔來纏不廻頭
道在師傳修在己 自身還得自己度
為人 不發沖 天志 永墮苦海做下流
因事出門往回轉 路過 一個大河 灣
遇一車夫會打槍 天上飛著一群雁
一槍打死兩三個 車夫大喜面帶歡
眾人一齊都喝彩 都誇車夫好手段
並無一人憐雁苦 無故傷生赴黃泉
世上人多慈良少 幾人存著好心田
莫說他處公道事 一句公話不能言
世人單好爭名利 自己軟弱無有能
打告不是人對頭 總莫一遭占上風
一口怨氣忍在心 發生不出裏頭攻
攻到皮肉生惡瘡 傳髒一定得重病
看公提另拿主意 千萬莫要爭利名
不爭利名不生氣 逍遙風流過一生
有等世人交朋友 盼不得朋友好炫
如此還是為的何 好炫與他能增臉
有等高人交朋友 盼不得朋友好安
如此又是為的何 安能養身少花錢
安閒就是天堂路 好炫定入地獄間
如此兩般都由己 好炫好安由公揀
世代炎涼遺下風 修行多有照此行
功名勢位豈長在 無有銀錢不能行
恩愛情欲連著心 財物似肉割害疼
沒有一件容易舍 自身常在塵世中
古今一切神仙客 那有戀情又修行
戀情若能修成道 神仙太多無人敬
昔日有一柳下惠 人都稱他聖之和
世間有等下品人 狹路相逢不避躲
和言悅色願應酬 他是他來我是我
現在人世當和光 要方要圓都由我
聖賢作人不在此 別有妙處人不覺
念頭起處分邪正 是邪是正早分曉
為人不做虧心事 睡安坐甯死亦樂
余常交過多少人 但凡究心有走滾
真心裏麵包假心 實心內中有虛心
忠心裏頭含奸心 正心裏面藏邪心
人心隱顯難分辨 自己究量自己心
舉動覺著存心好 處終再察平不平
高人隨動先窮理 理通然後才用行
天上那些諸神仙 未曾得道在人間
也曾做過糊塗事 酒色財氣心上戀
惟他虛心好聆教 才有高人把道傳
他的恒志比人強 言能顧行行顧言
時時刻刻用功夫 殺陰反陽天理還
勇猛前進不退怠 人品一天長一天
年深日久無更改 所以後來作神仙
見個乞丐八十一 蹴地痿行不會立
白晝乞食在大街 夜晚眠宿房檐底
四季衣服不備辦 從來寒暑亦不避
荒年曾過好幾次 饑民逃躥他不離
兵劫亦過好幾回 人都亂意他不理
我心忙了就問他 虧他替我拿主意
老朽幼年江湖闖 尋師訪友學涵養
不知木本水源處 為人因何失涵養
盼緣愛念攬在心 思慮妄想晝夜忙
念頭不息如爆豆 耗散精神全不講
不在物境尋解脫 為人如何得涵養
幼年參訪各處覓 心高氣傲學無益
大言不慚藐天下 小視旁人顯自己
從來沒有思己過 不知丟過多少底
此時臨危才覺悟 十年以前說話非
如今當下說的話 大約未必合乎理
修道行功數不清 幾人能知其中緣
竊聞高人曾說破 由來動靜有真傳
遇過多少奇男子 不知逆行顛倒幹
隨欲流轉圖快活 常入輪回改頭面
君若要免輪回苦 逆行永不隨欲轉
不守清規去串門 望親頁嘴遇一人
叩頭上供求保佑 不思他是何身份
天無私情親有德 神聖豈保無德人
有德不祈神自佑 無德求神神不允
聖賢若是眼見小 那還是個什麼神
有人妄想時候興 如此一定非賢聖
不肯善守學安靜 盼興時候好胡成
不興時候不作孽 但興時候必橫行
高賢不想聽自然 倘若興時好立功
常人借時才逞勢 逞勢一定要遭凶
善友遇過無數名 從來未見學安寧
但有所為皆是妄 無欲之事不肯從
說到除欲端的處 當下退息不修行
不但神仙沒有欲 正人卻也欲心輕
有欲之人能出世 似我癡愚也飛升
有人 時刻無邪念 身居暗室對聖賢
誠心正意工夫得 此人一定非等閒
天堂有路免地獄 日日高升超出凡
萬般奇美迷不住 一面寶鏡心上懸
諸邪一動先照破 處事不合人一般
此時方好立功行 功圓行滿大羅仙
自知自家是愚癡 學短才疏少知識
平日再好認己錯 虛心謙恭能下士
如此之人可學道 高人說話能默識
有等自滿誇大口 天下人愚自己是
高人聞名遠避躲 神仙說話不默識
自己福薄不受命 吃穿不儉都過用
過用後來接不上 肚裏饑渴又受凍
到此一定要亂意 亂意定要為不正
得便行事任意作 日久必然要遭橫
看公思量何處錯 皆因不儉不受命
一人得下想思病 聽人說餘有道行
有道必會治思病 請我與他療疾症
我有想思幾十年 從來此根未除盡
內動耗散精氣神 發出行為定遭橫
莫將此病當小可 不得真傳除不盡
好 貪謀盡天下 寶 臨別之時帶不了
少思寡欲養精神 除過此好別無好
積下陰德鬼神欽 修下陽德人道好
二德能以閉惡風 飛災橫禍不來找
今生安分不為奇 來生處處緣法好
有等好人無知覺 一時昏迷事做錯
旁邊有人暗提醒 洗心滌慮急改過
此人後來有出息 也能修仙能修佛
還有一等至愚人 自知是錯反做錯
此人不但不超升 越活年大越墮落
世人不正發在外 奸盜邪淫人都聞
我的不正藏在內 身外實在人難尋
我將天下人哄遍 就是難瞞自家心
大約報應逃不脫 地獄裏頭紮下根
對友若不說實話 違背天理不算人
長春老祖至長安 長安遇著後統軍
吃齋已畢回下處 一夜走失三回身
次日老祖慟啼哭 自覺福小枉為人
心上提另加恒志 人不能行他頂真
這是丹經有的話 並非餘輩胡亂雲
有身一日恒一日 有身一時恒一時
平常用恒不為奇 遇難逢魔加恒志
老祖來到龍門洞 淨身病魔遭飛石
三次大魔不退怠 心上越發加恒志
苦盡甜來智慧開 慧生之後道才孳
世人不能制自性 自性反把自撥弄
高人他有制性法 性發他能擒住性
愚人沒有制性法 性發隨性任縱橫
賢愚就在此處分 要在動處辨逆順
逆則能養精氣神 順則難免身遭橫
人心舉意天早知 此話是虛還是實
旁人不信我深信 看公回問何憑據
往往有人背天理 做出一件虧心事
骨肉至親不敢言 還肯申表奏天知
世上常有遭雷打 這不是個大憑據
順壽不過百年期 也和閃電一樣急
人身難得今也得 看來寸陰當可惜
一失人生萬劫難 只怕披上禽獸皮
當做一件正事業 莫把光陰空浪費
萬事沒有不耗神 學成養神是第一
世有一句不美話 個個口裏都稱揚
宇宙茫茫人無數 誰肯操手等無常
山東有個馬真人 見識和人不一樣
諸般經營都不學 單學操手等無常
後來才得無上道 夫妻飛升住天堂
心即是性性即心 此物變化認不真
有心腔內去尋找 埋藏孔竅遠又深
若有一些失覺察 暗裏出來就害人
別的東西都不盜 專一好盜精氣神
此三是人潤身寶 失落形衰只發昏
美味多吃多不幸 貪圖口馥常害病
誰拿主意吃美味 惡鬼當道縱欲性
惜身減食多住世 清心寡欲才存性
此言休當平常看 會調飲食小接命
耀武揚威逞豪強 不知後來無下場
耳聾眼花牙齒落 抬腳身倒又打晃
大約不久離人世 只怕目前要無常
作孽堆聚如山嶽 死後怎樣見閻王
臊鼠誇它自己香 刺猬誇它身子光
誰肯當場言己過 張口只說人不良
如此要走天堂路 神仙不值紙半張
餘輩說下這些話 我和旁人皆一樣
想下便宜不敢做 做怕王法傷我身
舉念對人說不得 如何能以見鬼神
公若要上人物考 當在此處細究論
安心要想第一福 受罪到老總是苦
照常尋思第一罪 安寧一生總是福
享福受罪出本心 善養性情才無苦
過貪一定遭橫禍 飛災近身性命無
得便行事四個字 人人都批惡之至
此字本死用法活 看人用的是不是
得方便處且方便 得做好事做好事
積功累行憑著此 上天入地由四字
這海不是尋常水 這蟾也非等閒蟾
海闊能以容諸物 蟾但發威海塞碧
海水馱著蟾行走 飛騰雲霄憑著蟾
公若要達蟾的理 性中消息妙難言
凡人只知陽間事 說起陰間不分明
有道之人知兩面 原來迴圈有報應
高賢不嗔是與非 那見神仙打不平
自作還得自己受 狹路相逢把賬清
任公走盡天下路 到處都是一個理
天也就是這個天 地也還是這個地
不合人交無煩惱 但和人交有是非
背時只受背時難 千萬莫諂興時的
世上男女都是人 各自行為不一般
有等修行不隨欲 有等不修隨欲轉
不隨欲的成賢聖 隨欲轉的苦難言
六句至言有奧妙 請公留神著意參
世人都好養精神 不知耗神主何因
但有所妄神馳騁 沒有尋著利己根
說到養神端的處 只怕諸公不願聞
一切美事都除盡 如此才是真養神
世人交友不論心 也不分辨假共真
只要他能隨我欲 終日戀情一處親
自古聖賢交朋友 諸樣不取單取心
先要看他邪與正 君子小人此處分
瞽者走動仰著臉 明目走動低著頭
瞽者仰臉憑拄杖 明目低頭足下瞅
瞽者離杖不能行 明目外視跌跟頭
兩般不用人教導 來至何處走何路
古來人好打不平 他本不因人指教
生前凝住正直性 死後定入正神道
今人也好打不平 暗裏受賄不公道
死後一定下地獄 惹的陰間鬼神笑
美景何必多戀情 好花能有幾日紅
才聽樵樓三更鼓 翻身又聞五更鐘
一日生活功未完 西方墜落金烏蟲
勸君思量從頭算 壽活百歲在夢中
乞化道人請朋友 無有高座隨地蹴
缺少盤盞使瓦罐 中秋月明不點油
萬般憂愁齊放下 得休休處且休休
談今論古樂不倦 恰如學士赴瀛洲
有山有水有林泉 有人有舟有茅庵
有禽有獸有花菓 暗藏美景說不完
恰似昆侖賽海島 目染情怡遊洞天
假若自身臨此處 萬事俱忘樂自然
六門緊閉常不開 有心防賊賊不來
略有一刻失覺察 盜去至寶精神衰
自身藏賊自不知 身外尋賊要除害
思慮去盡賊根除 六門不關無防礙
人到難中發後悔 得時忘了難中罪
果然興衰常悔過 日久自有高人提
高人引公出苦海 講明大義常不昧
從此免受地獄苦 永劫不去投輪回
太上老君說妙法 諸事全忘都放下
教人只是學凝神 凝神之外別無啥
我把精神全耗散 只落一場大笑話
後人修行勿學我 學我難免這一下
我活年大病越多 只有添的並莫抽
諸事未看一些破 涵養功夫全無有
如今老來形容衰 活到人世不風流
臨別之時覺我非 我有虛言是牲口
學得正法凝住性 或生或死由天定
任憑鋼刀架脖項 心似泰山搖不動
果然拿成此主意 睡安坐寧無不靜
到此能養精氣神 何處不可樂太平
身子出家心未出 百般情緒心掛住
身雖在外遊千里 心在家中照常住
腔子裏面沒有心 如何能把神養足
閉目合睛空打坐 靜坐百年無是處
有等世人偏淫邪 不知心邪當身邪
禁足從不走邪路 禁口不把邪言說
就行百年無是處 心裏有根未斷決
遲早一定要發生 發生害人苦難說
未向西山降白虎 先下東海伏龍來
兩般俱是說喻意 留在丹經人難猜
降虎不用西山去 伏龍何須下東海
悟開陰陽消長理 除情了欲自明白
暗存勝心藐天下 眼空四海只有己
後來又遇人無數 似我之人無出息
這才提另換行為 從新又往小裏習
年過甲子精神短 惱恨當年失主意
無故自揭自家短 恨己某處行事偏
那是公走回頭路 自然而然天理現
如此常行永不息 災消福致禍自散
不必祈神求懺悔 除過此懺別無懺
修行工夫成一片 就有八風搖不散
這才紮下好根基 價值連城金不換
生前如此死如此 來生還要照此辦
做徹上了升天路 不入輪回出苦難
撇騙人財樂得用 來生還債無憑證
身換名換性不換 拉債是性還是性
今生拉債性受用 還債還得性調成
陰陽相隔人不知 惟有神仙最分明
從來不問自家心 自心存的真不真
暗藏勝心欺天下 旁皆無人有己身
如此之人似牛毛 誰比太上損又損
一直損到無為處 此學才能入道門
窮漢時來掙萬金 世上就有無數人
惟有人身最難得 失落人身無處尋
仙曰生死由人做 總在行為真不真
行好就是天堂路 作惡定入地獄門
我也哄過多少人 他當我走聖賢路
問心我才信不過 惡根紮在心裏頭
時時刻刻惡苗發 發生就想走惡路
假若不是懼王法 畜牲做的我也做
世上諸般容易做 惟有心戒最難守
心戒廣多言不盡 想記就是戒根由
皆因心裏無規矩 敗德喪身作下流
有人動靜能由己 方離地獄登仙路
人有了大苦大難 最喜的雪裏送炭
否極泰來時運至 素日行為急改變
愛的是錦上添花 惡的是窮人破襤
嫌貧愛富世人情 誰是君子不改變
老朽活了幾十年 如今明白這條理
未曾舉意求別人 不如擰轉求自己
獨勤不儉不中用 獨儉不勤也無益
勤儉二字要並行 才算立身有主意
有人說是無輪回 有人說是有報應
我不管他無輪回 也不管他有報應
拿定主意不作孽 看來此法是真情
窮漢積下一萬金 不如好友除毛病
萬金使用有盡時 毛病除完養德行
真德自有上天鑒 不積銀錢不缺用
平生好道公心堅 想必一定有前緣
靜中思動臨凡世 不是比丘是神仙
塵世未了又來了 了足一定還複元
道親非是等閒親 色身裏麵包法身
色身有生定有死 法身在世常照存
色身改頭又換面 狹路相逢是法身
幼年不知悔己過 形容貌狀多粗魯
勉強不做非理事 奸惡都包心裏頭
古人修道去心病 去完自登天堂路
三教三物說不盡 都知收心養精神
也有不知神出路 從來也不細評論
除盡妄想六賊滅 精神自養不收心
身子未曾做姦情 心裏行奸永不停
果然心奸都除盡 這才算得是高明
心奸不奸自己知 信過自己算修行
無常鬼暗裏催命 不遠就在心住定
思慮憂愁化不開 精氣神三都耗盡
自然就去投輪回 這叫無常暗裏送
高人身病心無疾 才算明家數第一
凝性惡濁氣消散 何必求神請明醫
愚人得病性先亂 不是尤人怨天地
疾病一天重一天 不日一定死到期
古今高人凝住性 身死自然真性離
去去來來別投殼 只要不散永不迷
了足才能超三界 功圓行滿跨雲飛
人老是身死是身 真性何曾有老嫩
凝住元陽永不散 塵事未了還轉人
了足不來亦不去 越過甲子越精神
當初出家去求神 求神保佑出苦門
後遇高人親說破 神佑無非是好人
好人不求神自佑 多福少禍超出塵
從來鐘鼓最為高 莫把他音向外敲
丹鳳樓前徒畫影 淩英閣上枉名表
霸王英勇芳安在 曹操雄聲罪怎逃
莫若癡呆聾啞漢 隨時處事樂逍遙
想好就能好處去 蓋世無窮皆富翁
貪生怕死就不死 人人延年都長生
想好怕死兩件事 攪亂一生不安寧
前此說下打不平 自心煉出一人名
意內才起不平念 知覺下手莫消停
趕盡殺絕無後患 絲毫不除是逆種
無心之中遇書生 天生奇才多聰明
聰明反被聰明誤 使才莫要損德行
反淳還朴是正理 不枉人間走一程
意馬常擒性自明 金石良言真可聽
擒住意馬得清靜 靜定自然智慧生
假若一惡欺一善 旁邊有人打不平
不平並非他愛打 那是天理教他行
假若自起不平念 自心不依打不平
如此上了修行道 常行不息成賢聖
有等惡人不遵理 橫行霸道把人欺
有人想著打不平 不知時候未到期
你要殺他定抵償 拗天行事天不依
凝心耐著惡盈滿 上天殺他不費力
世上人多有偏病 非腸肚皮外浮症
任憑諸藥治不好 想治不用請醫生
心病還得心藥醫 性發還得性拿性
一物分成二名色 性即是心心即性
一支手裏端的香 一支手裏拿的槍
該當燒香且燒香 該當使槍就是槍
這話豈不攪亂道 那個聖人留世上
有人若要深信此 糊塗癡迷最平常
道親非是等閒親 今生不了輩輩親
這個迷住那個提 那個迷住這個引
來去總在人世上 了足才能脫紅塵
所以出家先訪道 萬里不怯苦累心
今生結下高人緣 強是積過百萬金
妄想西天求摩尼 改過從新拿主意
此等至寶人人有 不遠就在人心裏
既有此寶何不現 層層欲裏無處覓
一切私欲都除完 不必西方見摩尼
鬧裏思靜盼不到 盼到靜裏又思鬧
反復無常餘不知 只怕裏面有玄妙
我本是個下品人 專好沾那上人光
和我一樣無交識 凡我相遇比我強
古人說是擇好鄰 日久一定成好人
隨邪總要歸邪道 跟上屍婆跳假神
經曰人身有真樂 假樂遮掩尋不著
蓋世假樂都除盡 本心自然現真樂
生來渾然無洩漏 外物搬弄成不夠
順去永劫失真道 逆轉回頭還復舊
修真上士煉金丹 我煉一團蛇蠍毒
無名邪火照常發 並無人惹常生怒
世有一等人最正 他正他教人也正
旁人行偏不合理 生氣奮勇打不平
常人施財買德行 從來不知除心病
顏回何曾施過財 他的德行誰不敬
人人皆知有天理 處事卻把天理避
違背天理為的何 貪圖富貴要利己
人人想求不老丹 不遠就在汝心間
精氣神三寶守住 自然而然超出凡
有喜有怒有哀樂 四般發動把神耗
喜怒哀樂能治住 才算把神養活潑
生來是鬼死是鬼 生生死死總是鬼
有人能把鬼化過 便是真人無輪回
做小到處行得去 自大到處著不下
虛心敬人可學道 滿了就是愚而詐
《除欲究本》卷二
01 吴翁素日声名远 董至他乡问道缘
诗曰
有恒原是修行体 根芽何愁不炼成
董游湖北时,与吴老人同坐。
吴曰:你既出家,为何不修行?
董曰:我无根基。
吴曰:
多有人说无根基,但说此话不明理。
生在中华得人身,六根俱全风流体。
假若癡聋痿瞎哑,但有一样该怎的?
一身周全无弊病,这就是个好根基。
就该访道学修炼,错过机会无处觅。
董曰:我做许多伤阴骘事,上天岂肯容我到好处去?
吴曰:
虽损阴骘形莫换,也未变驴被雕鞍。
此时改过还不迟,坏人学好谁能拦?
紫阳真人遭天谴,虽然道坏路周全,
只要加功再进步,一连三次又复元。
有恒!
董叹自身曰:
鼻孔能闻舌能辩,耳朵能听眼能看,
手能拈取足能行,六根周全无褒贬。
惟有一样不如人,心宫恰赛牲口圈。
吴曰:
桑田也能变沧海,沧海亦能变桑田,
世上诸般由人做,公要还性有何难?
先將世情齐放下,一盏孤灯照内观,
尅去畜性还天理,日久化成蓬莱苑。
董曰:未尝不愿做好人,只是改不过。
吴曰:改不过无恒!
歌曰
因访至人走天涯 游至湖北遇明家
谈起修行玄奥理 公讲换性是根芽
诗曰
为亲割股纯阳佑 孝子贤明百世传
乾隆四十年间,余在津门曾闻人云:
有邵姓名耆兴者,生平为人,居心最慈,甘淡薄,厌杀生。凡庙宇庵观一有颓废,即力募补修,己亦倾囊施济,从无退缩,形赖以完善者,不一而足。每游郊外,见棺榇暴露,无后裔者,辄倩人随往,亲为锄痊之。又设婴儿药局,延医生高复震者,董其事。则仁寿赤龄,已历有年,所无论贫者顶佩,即富者亦赖医药,精明啣结于无涯也。然修寺埋骨施药,尚属世人易为之耳!
惟有割股奉亲一事,静听之下,不胜竦然起敬焉!渠性笃明发,曲尽怙恃之欢,无微不至。平日敬奉纯阳祖师,母有疾势已垂危,医者辞不投药。乃泣祷于师前,恍有神人指示,因割股作羹以供其母,遂获痊愈,重甦十年。
而渠祖母春秋已高,渠念桑榆垂暮,欲多遂承欢之志,深夜默焚祝于天,愿减己寿以益之,竟享大年。
祖母及母俱好持斋,祖母正七十月,母二六九月斋期,不茹荤。渠虑年力衰迈,非肉食不饱。或遇斋期,私进以肉食。祖母并母知觉,严加指训,俯首于地,求代茹斋。其仰体母心,大率如此。
余念好善乐施,尽孝感神,非所谓正人善人者哉!倘不获见之,不几觌面失君子者哉!
因道友曹通款愫,得与接晤。观其状貌,聆其语言,卓然有异于人。求出臂一视之,果有刀割痕,人言非虚也。然其他还须细按之嗣,盘桓未久,各分天涯。
阅三十余年,于嘉庆十四年,陕西长安复遇。叩其来由,随廉使至此,款叙寒暄。渠怜余住城西南角荒园,只有草房二间。遂发愿创修老君庵,以余为主持,显兴道教。
即于次年兴工,建正殿一座,以安神像。周围厢厦,以作客堂,圜堂、丹房;正殿东西,配房为静室、讲堂;殿后设游廊、经堂、执事房。后院又盖余房一带,以为厨房、养息堂;园之西南角,盖房五间。内置备棺木,以舍送无力身死之人;园之东北角,盖茅庵一所,延请解识医理羽士居其内,配合丸散丹膏,以备施送婴儿疾病之需。于十七年九月,工将告竣。
盖自兴工以来,渠于公事之余,虽更深亦必赴庵点验。凡瓦石土木彩画,逐细钩稽,合规矩者则已,未合者即令改作。回廊复宇,曲折纡徐,悉由其匠心独运,诚胜举也。庵后对坡有古坟塚,初皆不知也。渠相度土工时觉之,乃亟令修筑坚固,且铭之以石,泐曰古坟。岂古人有灵,暗中自为线索,以默邀其保护耶。
由是观之,向在津门,所闻补葺庙宇,掩埋骨骸,施药赤子,以及割股奉亲,有何不可,深信无疑。而再为细按也哉!
余闻其幼时坎坷,多疾厄。子平及星术之家,推其命相,皆以为不寿无子。将冠卜期合卺,选择者知其事恐负占验不善,名辞之弗与涓也。
迨后其友徐姓相士,复见之惊曰:君地阁顿辟,宽而上兜,此必有阴騭所致。不然何以相貌部位顿异曩日耶!
渠年逾六秩,视履如昔,须发未苍,且有子六人,举者毕存,皆已成立抱孙。至其经历险阻,三遇洋盗,靡特毫不加害,抑且行李无恙,又尝遇飚风,前后舟皆沉溺,渠独安全,可见命蹇数乖,虽有造化,人力未尝不可以挽回焉!因将渠行义书之笔,并绘割股图一轴,悬挂庵内客堂,以发微阐幽。且劝世人,何不以邵子为法则哉。然悬挂非长久之计。余素著有《除欲究本》,未付枣梨。兹乘土木完竣,发刊劝人,敬将渠生平事迹,聊为述之,列于《除欲究本》内,以求传之后世云:偈曰
苍天不昧苦辛人 作善降香知必真
即令今生未享受 福禄带去保来生
诗曰
莫道亲恩将冤报 自思昔日教儿差
昔日河南地方,有一椿奇事。一孩子方才三岁,时值六月,孩子赤身到间壁,他婶娘处玩耍。他婶娘正才梳头,将银耳环摘下来,放在地下。
见他来了,心上欢喜。便说:我与你取饼吃。梁上挂的笼子,伸手取饼。这一些空儿,孩子将耳环拾起,夹在腿弯里。
他婶娘取出饼来,孩子一只腿站定,双手接饼。接上饼一条腿踡着,一条腿跳出门去。
他婶娘梳头以毕,满地下寻耳环,寻不见。
心思:再没有人来,就来了那个小孩子。他才三岁,就会做贼?即当他能,他赤身莫穿衣服,把耳环藏在哪里?我与他递饼,他双手接饼,并莫停留跳出门去。
妇人以此度量,再不疑猜是他,说这耳环一定是鬼盗去了。也莫问他,胡埋怨了一场,再没究问。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这孩子回家,旋吃着饼,把耳环递与他母亲,她母接环在手,就问:这耳环从何处得的?
孩子说:这是偷下我婶娘的。
他母又问:你怎样取的,难说她莫看见?
孩子说:她在那里梳头,耳环在地下放着,她起来与我取饼,我把耳环拾起,夹在腿弯里跳出门来。
他母听得此话,心上甚喜,说:我儿有这样的才智,将来何愁饭吃。小婶但来问我,我仍旧还她,她若不问,白得一个耳环。
此乃教子无法,与儿种病。她母若是有智的贤良妇人,究问明白,将孩子重打一顿,叫他原旧把耳环送去,这才是会教训子孙的人。除不责罚,反还夸奖,孩子以为得意。
小孩子不辨邪正,只当做贼就是分内的正事。今日偷此,明日盗彼,越做越胆大了。后来挖窟窿跳墙,提门扭锁。
一朝事犯了,快手将他拿去,丢在监里。白昼脚镣手扭,晚间上串,虼蚤臭虱蚊子,都不必言。着老鼠把耳朵都咬了,心上后悔。
自想:人生于天地间,也有成圣成贤,也有为官为宦,怎么我就学了做贼。我这一法,从那里得来的?又想起我小时盗耳环,那是首一次做贼,拿回来与我母亲。我母说我是个有才智的,年轻不分邪正,只当做贼就是。当日我母究明,重打我一顿,我知道害怕,后来再不敢做贼。细思量这是我母教子不严,今日我才受此五刑牢狱之灾。
正在怨恨,偏他母与他送饭来了。隔虎头门接饭,他叫他母亲,伸头过来说话。
他母把头往里一伸,这贼把他母亲耳朵一口咬住,鲜血直流。
他母亲呼唤说:你疯了!
禁子扭开。
这贼说:我小时盗我婶娘的耳环,你就该把我打一顿,我知道害怕,不敢做贼,后来做正事业。把你生养死葬,我也不做刀头之鬼。
说的他母大愧无言。
歌曰
治因平日眼见小 纵放儿子不学好
今日盗此明盗彼 做惯手脚改不了
一朝事犯法不容 披枷戴镣坐监牢
夫人贪财过于重 亲儿把母耳朵咬
诗曰
因为喉焦来庙重 适逢相遇一奇童
讲经问道情难己 才晓丹书万里通
昔日董在江南,往湖北欲回陕西。时值四月,走至丰洛河,喉中焦渴,路旁有一庙堂。
余进庙寻水,遇一少年异人,此庙也无住持,山门左边设一学堂,此时正是放芒学时候,也莫先生,独有一个书生。那书生见余,似乎多年未见的亲友一般,连忙欠身离坐,跑出学房,携手揽挽请进房内,躬身施了一礼。先掇煎水与余以饮之,后冲细茶一盏。
学生问曰:师傅从哪里来?余答:从江南来。学生又问:师傅平日云游天下,可曾遇过得道的异士么?余口中不言,心里思维:此人年轻,讲话好奇。余又问:你今春若大年纪?学生答曰:我今年一十四岁。余又问:想是你父母好道。学生答曰:不好道。余又问:莫非你先生好道? 学生答曰:亦不好道。余说:既你先生父母不好道,你怎样此问?是谁教你的?学生说:是我各自参悟至此。他说:我观世上诸人,死生无穷。常耳闻眼见,其样不一,有随生随死,有一岁两岁而死的,亦有七八十岁死的。还有做官为宦,一品至九品,文臣武将,也有横死者,善终者;一切诸子百家,百工技艺,都难免于死。今我做世上事业,大约亦难免不死,因此上我想出尘学道。
余心自思:常听丹书有言,今生做过的事业,真性凝在那上,来生再出头来,就有万般奇美,挂他不住,一定还入原道,方才如意。
话说那学生,要去办买东西,请余过午。
余见其人年幼,又有出家之意,当避嫌疑,不辞而去。走出半里之遥,那学生随后赶来,双手拉住,跪在道旁,请问着余与他讲几句道话。
余将素闻丹经旧句,与他述了四句:真善真善,自有天鉴,修行莫要太急,日久不得心变。
此话述毕,学生拜谢而归。
余走至前面,有一大树,树下无人,独自坐下,仔细度量,余心大愧。
余云游天下,访仙学道,何曾有此诚心,好惭愧,好羞。
歌曰
老朽醉过数十年 梦里青春都过完
无心之中遇幼童 酒醒拨云见青天
丹书教人先止念 念头不止妄徒然
诗曰
试思贫贱有何妨 竟恶人欺想富强
谁料劳心反过度 再三吐血梦黄粱
余有一友,人称为正人君子,穷不乱意,从不苟且,安时受命,数十余年。累次被人辱贱,旁人以富欺贫,逼反余友,动了妄念。
他说:我生天地之间,亦是堂堂男子,何必着旁人下眼看承。倘有一日时来运转,也住高楼大厦,应用之物,随意置全,交几个大宾绅友,不枉在世走一番。
经曰:只因一念之差,障迷自性,人品从此而走失。
后果否极泰来,时来运转,无不遂愿。他本是个孤身,后来家眷二十余口。诸人办事,不如他意,都要他一人经心,劳心过度,累的吐血,形如枯槁,看看呜呼哀哉!一分阳不尽,不该死。后遇一异人,他请异人与他看病。
异人说:我不会看病。异人即问:君有何贵恙?
他把吐血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异人说:此病药治不好,药治的是身病。你这病乃是心病,劳心过度,既有神丹妙药,亦莫能治。
他问:依你这讲,我的病不能好了?
异人说:你但依我,还能以好。
病人说:我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今日幸遇你老人家,你说,弟子无不听从。
异人说:你这是耗散精神,包不住血,才得失血症。象疯了还要象拿,船走了还得船赶。你一腔子精神,都被外物夺去了,你原就还夺回来,装在腔内,神安心定,方可养体。
病人说:夺神之法,弟子从未听过。
异人说:你将外事放下,神自然而归位。
病人闻得此言,豁然醒悟。果把万缘顿息,只当身死。过了三月有零,精神复旧。
后来病又犯了,原旧劳心太过,二次吐血,又去请异人。
异人说:你从前失血,我与你说世事是个假的,你把万缘顿息,养好痨病。还不肯歇心,仍旧耗散精神,此法大概不灵了。
他跪下苦口哀告,自发洪誓大愿,从此改过,以后再也不了。今日只当死了,当作另转一世,前事斩断。
异人说:你这个法就是,何必问我的法?昔日山东马丹阳悟死而了道,养神之妙,莫过于死心。
他就照此又养了一年,精神复旧,后来病又犯了。浑浑的把一腔精神,都耗在家事上了,三次吐血,痨病重犯,呜呼哀哉!死于是病。
河上公曰:
妄动一念,下生百端。
百端之变,无不动乱。
从此堕落,从此受患。
明公早觉,动处斩断。
歌曰
云游江湖世上磨 穷尽了罪福因果
惟有欺世罪至重 巧取人财第一恶
用计哄人耗精神 巧取报应怕难躲
老朽虽然作此赞 损德亏心亦有我
诗曰
名为真善非真善 一念初萌人睹见
真善相逢假善露 到家怕睹菩提面
昔有一人甚有贤名,人称为善到家。离他处五里之遥,有个善菩萨。
善菩萨一日来访善到家,二人讲论投机,讲了相与。后来交财,为账不明,争吵起来。那善到家说出许多恶言,旁人听着不服。
一日有善菩萨村里一人,赶集回来,途路遇着善到家村里一老者。二人谈论,便说:你村里善到家,方圆几村,都称为善人。我们村里善菩萨,故寻着和他交财。那一日因账不明,他二人说话,我在旁边看着,听他说出许多恶言。
那老者说:要依我说,那是善菩萨的不然,自古道,路遥知马壮,日久见人心。他们初见面,并不打听平日为人何如,就讲相厚交财,听人称他善人,你就信他是善人。我村和外村人都说他是善人,我独不信。我未见他自己发心做一件善事,往往有人把他拉扯上,他怕伤人的脸,勉强随上,并非他本心愿意。是人压着他作善人。若压不住他,他岂不是恶人?你说他在善菩萨跟前行事太过,你若不信,你看他到我们村里,再也不敢作恶。我村里人都比他辈数高,他是晚辈,他和人打,打不过人;他和人告,告不过人,人欺负他,他只是哀怜告饶,因此人都称他善到家。今日遇着善菩萨,比他更软更弱,他摸着脾胃秉性,才把本来面目发现了,你才知他是个恶人。
歌曰
人都称他善到家 不知恶人把他压
他亦当他是善人 自称己善哄自家
此时遇着真善人 才把本来面目发
三头六臂真难看 好像一个恶夜魃
任公走遍天下路 到处风俗无大差
欺软怕硬人无数 直正讲理有几家
诗曰
访仙学道四海游 因受饥寒望外求
虽则荣华暂富贵 无恒之辈终难留
昔有道友二人,云游参方。走了许多名山洞府,受了许多饥寒困苦。衣不能遮体,食不能充饥,如是三年。
道友便说:耗神费力皆非道,没有冻成神仙饿成佛。我们都是盲修瞎炼,不沾道题。
师兄见他有退怠之意,劝说:昔日三丰老祖云游天下,访仙学道,把艰难受了无数,永不退息。到六十二岁入终南,感动六龙把道传,才得除欲炼心法,后来亦曾了大还。还有长春祖师,当初云游天下,受无数委屈,断气死过七次,小死不记其数,再不退息,后来也得无上妙道。七十二处开坛演教,设立道规。临升天之时,处处化身,皆有邱真人。咱们虽然忍饥受寒,何曾受如是之苦。
师弟说:你说二祖受折磨,我们未尝亲见过,那些俱是演义话,自古金丹出富家。
这师弟仗他有文武全才,年方二十二岁,正能建功立业,不肯受这困苦。他师兄见他退息了,再劝不醒,次日二人分手。
这叫妄动一念,下生百端。他师弟不修行了,一心只想发财,闻某处有个人会烧丹,能以点石成金,他就投到那里,拜那人为师。学了一年,才烧不成,又出门云游。
一日游至一个山里,那山场昔年开过金矿,开穷了许多人。
那里有一家大财主,他就在那家门首化斋。那当家人有病,听说有道者临门,出来便问:师傅会看病否?
道者问:会长有何贵恙?
当家人说:我腔子疼,神虚头昏。
道者说:这是心痨,药治不好,我传你善养的工夫。你把万念俱忘等死,方保能好。
这当家人把道者暂且请到家里歇息,就依着他的话行,不日疾病果愈。
当家人说:我前日已竟是死的人了,师傅救了我的性命,今日就当我死了,我要随跟师傅出家。
道者说:你肯舍你这份家当麽?
当家人说:我前者若是死了,这家当能带得去么?
道者说:我有一句话对你说:恐你不从。
当家人说:师傅有救命之恩,弟子无不听从。
道者说:我闻你有万石余粮,此时正遭凶年,你把粮周济了困人,你可愿意么?
当家人说:正合余意,但恐山野地方,人来的太多了,恐怕生事。
道者说:我有一计,先禀知此处地方官,教这饥民与咱开矿,饥也赈了,矿也开了,岂不两全其美。此矿若开成,开丛林接待往来的僧道,周济天下的饥民。
当家人说:师傅这句话把我才提醒了,就赶这办。
次日禀了地方官,只开了两月,就打出沙子,就请分金的匠人制起分金炉,烧了一火,分出且是好金子。当下禀知地方官,地方官禀知大人,大人起奏了,起了国课。
圣上恩赐的顶带,这就有无穷的富贵。从此开丛林接待往来僧道,又修了许多茅庵,供养修行人。
这道者还俗开矿,已竟有二十余年,得了一个心痨,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欲寻无常,又舍不下;欲想活人,罪又受不过。一日之间,勉强活人。
是年时值四月,他令人拿轿子抬他上山。那山峰顶上有一株大树,他去到那里乘凉,只见远远的来了一个道士,走的身轻体快。走至跟前,才认得却是前二十年分手的师兄来了。
二人见面,想起昔年同患难之时,抱头痛哭。师弟说:我如今在此处开矿,又开丛林接待往来,还供养许多僧道,你为何不来享福?
他师兄笑而答曰:你既出此言,你看你的形容,是怎样的。你如今现得心痨,目前受罪。你把一腔子精神都用在富贵上,累的大患及身,你还叫我享福来。咱二人离别之后,我闻得你学烧丹,烧不成又开矿。你心上什麽主意,你与我赶实处说来。
师弟说:不瞒师兄,受命死打死挨,除欲炼心,我实行不去了。我的主意,烧丹开矿,开丛林接待往来修行人,一则立功,二来有人修成神仙,他岂不度我升天?
师兄说:我常闻人说,天上没有个有欲的神仙。你烧丹开矿,又想人度你成仙,这三样也算是欲不是?
师弟大愧无言,半晌换过一口气来,便说:我这岂不白耗了二十年精神?
师兄说:依我之见,你将万事放下,觅你归一的正路,来生可得人身。
说毕,师弟拜谢。不日呜呼哀哉,绝气而亡。师兄赞曰:
师弟发心要出家 访仙学道走天涯
乞食化斋听天命 除欲炼心是正法
因何后来不能久 饥寒困苦受不下
惟有我是无能辈 照常沿门把斋化
虽欲退息要改变 自幼未学技艺法
大丈夫不言妻贤子孝,君子不夸自己好。因此他师兄赞师弟,不言他的好处,只说他未曾除欲炼心,失涵养之工。即他开矿开丛林,接待往来,供养修行人,济贫拔苦,与人有益,其功非小可耳。于是三教人赞曰:
开矿也没利己身 亦未成家娶妇人
还俗仍做出家事 接待往来开丛林
德行阴功人不及 德重感动鬼神钦
身虽劳而功且大 今生扎下来世根
精神耗去归阴去 死后一定得人身
总要觅着西天径 经曰祖师暗接引
歌曰
聪明反被聪明误 伶俐吃了伶俐亏
仗着自己有才智 不做乞食化斋辈
烧丹不成又开矿 自己寻着要受累
后来得下心痨病 求死不死反受罪
精神耗尽失涵养 死后做个糊涂鬼
诗曰
倚富欺贫官受伤 造枷花板命因亡
用方吃犬犬分食 恶棍为何使势强
昔有一土豪,其人凶恶之至。掯害他人,自以为乐。恶名甚远,无人不恨。
有他县新官上任,这知县还未至任,先来私访。扮作道人,穿一领破衲衣,戴一顶破唐巾,把脸用槐子水洗了,妆成病人。挎一个执袋,拿一个木鱼,手提便铲,来在这土豪家门首念经。
这土豪平日不爱僧道,看见那道士,满腔是气,正要发怒,忽见一伙行客回来了,俱是骡驮行李,还驮着花板,是孔雀木的。
假道士认得此木,大约价值千两。道者把此事访明,后来就拿此板,与他做一面枷,其人从此而死,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且说土豪见行客回来,要去卸货,这道士在门口坐着,挡阻不便。喝令他家豪奴,拉住两条腿,连打带踢,就往出赶。
这道士说:我是个病人,看把我踢杀了,还要与我偿命。
那豪奴说:你没有耳目,也不访问访问,这门口岂是你坐的地方?
那假道士见凶恶的狠,再不敢折辨,只是告饶。众豪奴撒了手,假道士出离此村。
走了半里之遥,有一座神庙,走进庙去在殿上磕了头,与住持见礼。
住持问曰:公从何来,又从何去?
假道士说了一遍,俱是诡话。
那住持听得声音好熟,又问:你不是本处的人。
假道士说:本郡离此处有三千余里。
住持又问:你在哪一府哪一县?
假道士把县名说了。
住持又问:你是哪一乡哪一村?
说来说去,才认得。
住持说:我昔日在你那里住庙时,你正在学读书。为何不务功名,也出了家。如此狼狈?
假道士说:我得一场冤孽病,把行李都变完了。
住持说:你就在这里养病,病好了我与你做两件衣服,你再游去。
又见他脸带青伤,问:你和谁打架来?
假道士把那土豪打他的情由学了一遍,就问:不知他是个什么乡绅?
住持说:他并无功名,是个有钱的恶棍。
假道士说:我见他买回来许多的花板,是孔雀木的。他是百姓人家,如何用得那样贵物?
住持说:山高皇帝远。他是个愚人,知道什么好歹贵贱。他掯骗下的银钱俱多,一二千金不在意内。
又说:那人幼年读书的时候最良,教他的先生明白,指教徒弟一毫不苟。到大时不读书了,他见旁人吃酒赌钱,掯人害人,骑骡跨马,穿绸换缎,住的高楼大厦。他就起了不良之心,从此而为恶,结交匪类,无所不为。害人之事甚多,一言难尽。
单说我当初,众人请我住庙,这庙里有十五亩地,十亩连他地界。他捏一张假文,还有恶棍作中人。他说:前住持将地当与他了,不许我种,这一坊人不敢惹他。众人都说头上有青天,后来自有天断。师傅假若无度用,目前养膳着我们,至今此地未回。还有鬼神不测之恶。
他单好吃野狗肉,他会养母狗,不知是个什么方儿,把药与狗吃了,母狗当下走草,引得各村的狗都来了。他把旁人的狗吃了无数。至如今方圆几村,都养的母狗,并无一个牙狗,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假道士歇了一宿,第二日早晨,告辞要走。住持做的便饭吃了,拿上行李,送出山门。看他走路不像病人,心里思维:此人好奇,莫非是故访土豪来的?不言住持。
且说假道士回去,是日排衙,出了一枝火签,捉拿土豪,即刻出了告示招人来告。
未出三日,就接下一百多呈字。有几件事合道士的话,字字相投。太爷差人去到他的家里,把花板抬来,做了一面大枷,重打一顿枷起。先断饮食七日,以后腾枷,恶棍已死,无人领尸。他一家人闻风逃蹿,后来乡地用席捲住,埋于荒郊。坑挖的浅,当夜着群狗吃了。
歌曰
昧心害众成起家 自板造枷将自杀
生前单好吃狗肉 死后又被众狗拉
报应循环不漏线 他好吃狗狗吃他
害人想治久远业 那知事中有变化
劝君受贫当忍耐 千万莫想横财发
诗曰
他本是名井底蛙 大言不愧藐天下
遍游江海觉咱小 留与一歌当笑话
昔有一龙,因错行雨泽,上帝恼怒,贬于下界,在井底受困。
那井主人,打鱼为生。一日打鱼,把两个蝦蟆子儿,粘着篮儿上,回来洗鱼,落在桶里。向井里打水,把蝦蟆子泛在水里。
到第三年,那母蝦蟆摆下许多子儿,出来许多小蝦蟆。母蝦蟆死了,剩下公蝦蟆。
那一日登坛说法,大喝云:
水底之物自我大,过了三冬并三夏,
你们都是初出世,小辈后生知道啥?
他只管说大话。
那龙听着,心上十分不服,欲要和他分辩,又想:我与他说天上的话,他不知;说人间的话,他不晓;说四海的话,他更不知,难和他分辩。等我罪满出井之日,将他带出去,着他见一见世面。
一日龙的罪满,把身子一抖,只听哗喇一声,涨了满满的一井水。把这蝦蟆溢出井来,冲到一个潦池里。
这蝦蟆到潦池里,发了一会迷昏。望上一看,那天无边无岸,又望四面一看,那水也无边无岸。他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那潦池里有许多蝦蟆,都来探望,问他出处,他把井底世界夸了个厉害。说他那一国只有他大,说来说去,才是井底之蝦蟆。
旁边听恼了一个没包涵的蝦蟆。把他啐了一口,便说:你才是个井底之蝦蟆,你那井底观天不过有碟子大,下宽不过一弓,水多不过数桶,人物只有蝦蟆,你就敢在潦池里炫大话。这潦池里宽有几亩,有鱼泥鳅黄鳝,这些不但你见,你未必听过。
这一宗话说的那蝦蟆,再不敢说大话。凡好说大话的人,个个内藏胜心,此时把蝦蟆气的,敢怒而不敢言。心里说:等我把这潦池中的事学明白了,然后再炫。
果然数月打听明了,那一日忽然下了一场大雨,水发了,把这蝦蟆漂到河里去了。
那河里的蝦蟆都来亲近,见他是远方来的,当他是高明上士,都来聆教。他此时不说井底里的话了,就把潦池里的世界说的天上有,地下无。
说恼了那河里蝦蟆,把他褒贬了一遍。又说你潦池里有多大些地方,所有不过泥鳅黄鳝,你并没见过我河里的鱼鳖蝦蟹。还说了许多名堂。这井底蝦蟆从没听过一样,也不知此时好生愧悔,轻易不敢向前说话。
不日把河里的事打听明白了,那一天把他顺水漂到江里去了,他还当他在河里呢。他是平日好炫煌的物,又炫他河里怎长怎短,夸了一遍。
那江里蝦蟆说:你做你的睡梦哩!你此如今入了大江了,你那河里,不过有鱼鳖蝦蟹,这是大江。有白鸡,赖都鼋,有千斤的大鱼,还说下许多名堂。
这井底之蛙,全然不知,从此再不敢说话了。
日久在江里,把那诸物各样都学明了,江中之物无一不晓,忽一日又把他漂到海里去了。
这井底蛙此时见识长了,胆小殷勤,虚心聆教。那海里蝦蟆见他谦恭下士,要和他结拜弟兄,明誓发愿,井底蛙把他的出身自己说出来了。
拜兄说:我不日要去朝老大王,把你带上,你见一见世面。
后来带他去见老大王,走至殿下,与大王叩头。
大王问:你是某海人士?
蝦蟆说:小的是井底蝦蟆。
此时蝦蟆微知事务,所以见大王以实言而告之。
老大王又问:你怎么得出井来。
蝦蟆说:至我记得,井中就有一物。身长不过三寸,腰细似乎绒线一般,我也不知他的姓名,我问他话,他不答言,我两个同居三载。忽一日不知他有何法,只见他的身子一抖,涨了满满的一井水。把我溢出井来。只见那天上一红,打了一声霹雷,他的身子变了。上柱天,下柱地,腾空而去了。小的至今,不知他是何物。所以顺水把我流在潦池里,潦池里水发了,又将小的流到江河湖,以至于海。
把话学毕,又叩头愿求大王指示那是何物。
老大王说:你本是井里长大的,少经少见,你和龙同居三载,你还不知是龙。
井底蛙说:小的闻得龙在天上,井中焉能有龙?
大王说:那是错行了雨,上帝降下罪了,所以打在井底受罪。你问话他不答言,他知道你没见过一点世面,因此他难与你答言。龙能大能小,大则柱天柱地,小则芥壳藏身。他的奥妙,你如何得知?有一等治世之高人,才可比龙。能大能小,能曲能直。所以孔子赞老子其犹龙乎!
井底蛙听毕,喜的抓耳挠腮,又问:大王如今偌大年纪了。
大王说:吾三千岁了。
井底蛙说:大王高寿三千,宇宙之间诸事诸物,该都知道。
大王说:宇宙甚大,我岂能全知?即我在海里,天上的事,人间的事,我都不知道。东西南北有四大海,我就知道东海这几件事,还有不知的甚多,那三海余全然不知。
井底蛙听了这一宗话,想起他当初。对龙说的那四句大话,羞的就如瘫了一般。沉吟了一会,天理发现。这才说他本来的面目。方知盲人不觉日之明矣。
歌曰
井生只知井里大 出井又说潦池大
游遍江河并湖海 遇着一位老大蛙
问他活了三千岁 他才说他没见啥
从此低心学聆教 再也不敢说大话
诗曰
同怀技艺不同行 各在师前问福康
清客自夸清客好 艺人独说艺人强
昔有一道人,深达义理,素行非常。所收俗弟子六人,其技不一。内有三艺:铁匠、木匠、窑匠。又有三客:能书者、能画者、做古玩者,各有其能。
是年时值冬月,这三客约期,来探望他师傅;二则闲散一日。先使人送去点心吃食,次日才去,不知道那三匠人亦去了。
匠人先到此处,他们三人后到。他们坐的都是煖轿,穿的皮衣煖鞋。走进道房,看见这三匠人,穿的都是粗布短衣,心中不悦。
这三人素闻得有三个清客,未曾会面。见他们三人进来,口中不言,心里思量,一定就是那三个清客。这三个人连忙站起,躬身施礼。清客并不还礼。这三个人自觉羞耻,避出房去,让他们坐。
那房是三间,中隔界墙。这道房是梢头的一间,下两间是客位。
这三个匠人坐在客房里面,闭口静听。清客先问候师傅,问候已毕。
就问:将才那是做什么的三个人。
师傅说:那三个人也是我的俗弟子,一个是铁匠,一个是窑匠,一个是木匠。
这三人又问:他们今日到这里有何干?
师傅说:冬季停住手了,都到我这里闲散来了。
这清客不愿意和那三人同坐,就告辞要走。
师傅说:你们昨日送来的东西,说到这里坐一天。怎么才到就要走。
三清客说:我们今日回去,让他们三人和师傅盘桓,我们三人改日再来求教。
师傅说:人多正好穷理。
这三人说:我们结交的都是上宾,往来的都是大家,人称我们为清客先生。他们那三个人,尽都是世间役人,因此,我们三人不和他们同坐。
这三个清客只顾的说话,才不知道那三个人就在隔壁坐着呢,把他们三个人的话都听去了。此三匠人心上不服,一个个气得变颜失色。木匠和窑匠还罢了。这个铁匠,幼年闯过江湖,有文武全才,经多见广。他也有哄人的技艺,都不肯用。单作与世有益的事,挣饭而吃,他目中全瞧不起那清客。
这铁匠心中不服,暗暗把那木匠窑匠叫到外边讲话。
铁匠说:他们三人也是庶人,并非候王,他们所学的也不过技艺而已,为什么他说同我们坐不得?我们和他面面理。
走进丹房,清客们并不起身让坐。
这铁匠一旁讲话:你三人并不是候王大人,不过学下些技艺,怎么这样自尊,和我们同坐不得?
内有一人答曰:技艺与技艺不同,我的写字,他的画画,他贩卖古董。我们三人相与的都是大宾,往来的都是大家,人称我们清客先生。你们那铁匠、木匠、窑匠,都是为奴作婢的手艺。
这铁匠说:自古道,巧者是拙者之奴,凡技艺都是为奴作婢之事。
这六人折辩恼了,高声喧嚷。
师傅说:你们不必这样折辩,各赶有益处说来。
这铁匠说:俺家是祖辈铁匠,我自幼而学打铁,后来看打铁无出息,才入学读书。我也习过字,学过画,贩过古董,后来曾拜过明师。我师傅说:艺多不养家,多学则乱,少知养神。叫我干与世有益处学。写字则耗神散气,画画与人无益,卖古董不说实话,日久恐坏心地。我师傅问我还会什么手艺?我说会打铁。我师傅说:那就是好技艺。自古道:得人钱财,与人消债。拿手艺换他的钱,养你的身子。造出一个物件,他能使用。你学那写字画画,留在世上,饥不能食,渴不能饮,寒不能衣。当做器皿,又用不得。你习到精处,留在世间,后人习学且伤神损气。将有用之工夫,使与无用之地,因此我才当铁匠。所以相与的人都是淳朴老成,做实事的人。我这一位兄弟,他是个房木匠,世界上离不了他;那一位是个窑匠,他会烧砖瓦盆罐,世界上也离不了他。与世无益的人,我不相交。再说这世间好弄软硬古董、陈设异草,也不知弄穷了多少人。
铁匠这一宗话,把那三人说的闭口无言,俯首悔心矣!
歌曰
无心之中遇铁匠 三技比俺三艺强
他人三技终有益 我们三艺尽是狂
而今方知邪与正 闭口默默学病郎
诗曰
杀生害命强为良 有德之名人赞扬
县主暗观真假意 才知周济非耕粮
昔有一知县,初上任时,接了一张禀帖。乡地军民人等,保举一个有德之人,吃乡饮。
这知县把禀帖细看了一遍,心思:虽然众人保举,我还未曾亲见,真假不切,须得亲访一回。于是扮成一个商贾的模样,出衙暗访此人。
来到这里,细问乡民,果人人称赞,个个心服。都说他常舍己财,周济贫困。
假商人又问:他平日做什么事业?
乡民说:他们是祖传的打生,其妙如神。凡他所见者,难逃性命。他打的生,一年要卖几百两银子。都买成粮食,但遇荒年,他把余粮拿出来,凡困人均皆周济。如此数次,因而众人愿举他吃乡饮。
这官访明此事回衙,把昔日一个典故书在纸上示众。示云:
昔有一家大王,招聚三千名人,这些人都是越狱的强盗,或逃脱命案的罪人,都来投到他跟前。忽一日他领众下山,拦阻客商。那客内中有个保镖的壮士,有万夫不当之勇,就和大王厮杀。众喽啰说:我家大王,平日为人不正,我们都不要护他。这大王死于非命,众喽啰一齐跪下,就扶这保镖的为寨主。这新寨主有文武全才,赏罚不论亲疏。众喽啰都称他赛尧舜。做了三年寨主,忽一日,与众人同坐。正才吃酒,大叫了一声,绝气而亡。内中有一新谋士说:大王今遭天谴。众喽啰说:大王如此好人,如何得遭天谴。谋士说:今大王亡故,我将轻重之节发明,我要还乡为良人去。众兄各自思维:将良人之材,杀而夺之,以修己德,岂似尧舜之道。攘鸡敬方窃香祭神,取其非礼又成礼,取其不善以为善,何轻而何重?谋士言毕,告辞下山去了。众人被谋士此一宗话,说的都醒悟了,各回故里。
县官写出这个故典,次日把乡地和有德的人,一齐叫来,将这故典与他们看。
众人说:小的们学问浅薄,参悟不透。
那县官做歌一首与众人看。
歌曰
人物都是天地生 天生地养无不疼
人行不正化兽像 禽兽罪满化人形
上天岂分彼与此 假若分辨非佛性
杀生救人修己德 看来还是理未明
要依本县拙见识 祖上遗风就不正
以后做事先穷理 理明然后下手行
诗曰
欺人久念有谁知 笃病缠身觉夜迟
义士推情说利害 一生才智反成痴
昔有一贫汉,所生一子,攻子读书三年。此子勤学好问,就识许多字义。其人心灵性巧,才智过人,学下禳灾观星相面。
那年忽然便说:此方明春要遭年荒,人都不信,他先避了。果然第二年,年荒宽远。荒年过了,他才回来。一日又说:此方要遭兵劫,他又避了。果然真切是实。又说此方要传瘟灾,他又躲了。于是三次,都实验了。闾巷远近村庄,无人不敬。
平日人来相面,他随口而答言,取旁人口气,观旁人容颜,一片言谈,随机应变。人都称他为高人,他亦自以为是。挂出招牌,相面禳灾。也有穷人,禳之以后发财的,亦有病人,禳之以后病愈的。来人渐渐甚多,时运渐渐兴旺。
年至四十岁,挣起一分家当。此人偶然得病,食不能下咽,迟数日,疾病微愈,又几日更加沉重。如此覆来反去,五年有余,骨瘦如柴,形容枯槁,求生不生,求死不死。离他处二十里地,有个异人,有真修实炼之功,素行非常。
一日他亲身步行,拜望异人。
异人问曰:你平日做何经营?
病人答曰:别无所能,以禳灾相面为生。
异人说:你未必相的真切,禳的应验。
他就说他以往禳相之事,无不应验。
异人说: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依我说,你那几次俱是碰上的。你果能禳,今日何不自禳。
病人说:我把药方吃遍了,总不得好。
异人说:妙药难治冤孽病。
病人说:我如今睡下压的骨头疼,坐不能坐,行不能行,饮食难进,活活的受罪。
异人说:你哄人连你也不知道。我闻得你与人禳一回灾,弄人多少银子,你当真把个个人都禳的好了,此人低头无语,才知道错了。
异人说:这世上穷人吃不起药,难道说都死尽了?想必都是你禳的好了?有先穷后富的无数,想必都是你禳的福了?
此人吁了一口气说:我迷了一生,我也不知道。
异人说:你若不认罪,我也不敢说你,你与旁人禳灾不应验的,旁人就不提了。有那该好的碰着你,他就要酬谢于你,把你说的惊天动地,这还不止哄人,连你自己也哄了。
说的此人大愧无言,十分后悔。又问:依你老人家这说,我如今该怎样调成。
异人说:你的家当原是哄下人的,你能把家当舍了,济贫拔苦,上天还能恕罪,你若不听,我别无计策。
此人回去,果然把家当舍完,罪满绝气而亡。
歌曰
这叫做贤名不去 又叫做财利不来
想出巧计扬美名 借名暗里取人财
名利二字谋到手 自己反受如此害
掯人耗己精气神 来生定要还人债
又曰
平日禳相观星 从来不遵天命
单凭运筹帷幄 一生不信报应
巧取他人赀物 只图利己受用
那知上天不依 暗如一场细病
求生也不得生 想死亦不绝命
终日声唤不止 只是叫苦叫痛
家当亦然花完 呜呼哀哉寿尽
不如下些实功 无罪亦无报应
诗曰
笃病缠身难自由 越思越想越生愁
炼性工夫未成片 性去复来死不休
昔有一道人,因病债未还,不测笃病缠身,终日心不能舒展,意不能宽怀。说是个好人却有疾,说是个病人还未卧床。一日饮食懒用,浑身疼痛。想走足不能行,睡下压的骨头疼,起来睡不下,想眠心不倦。如是数年,辛苦一言难尽。
忽一夜睡着了,做了一梦。梦见他师傅度他来了。他随跟上就走。素日那一灵真性,拘在腔子里头,身有疾病,带携的性也难过,今夜跟他师傅一去,真性出离腔子,自觉十分快活。二人走至天宫,他师傅便问:你看此地好不好?他说:窃闻丹书有言,梦谒西华到九天,莫非弟子亦入了天宫了。又说:此地虽好,一个人住着孤栖。心想到这里,忽然惊醒,自觉身上有十分难过。那真性投入腔内,心似油煎,意似火燎,又难过了。
歌曰
天台神仙不思尘 思尘原旧变凡人
真性又投腔子内 受罪还是自己寻
思量这是为的何 除欲工夫未炼成
果然情欲都除尽 虽在尘中不染尘
古曰在尘尘不染 才称世上一高人
又曰
欲想学解脱 还寻解脱人
识得阴阳理 无处不修行
果得性情上 才算道中人
有身皆有患 无身妙无穷
虽然作此赞 理从世上明
诸样都了当 自然出凡尘
余辈学如此 以待后天评
诗曰
访贤求正到南方 听得夫妻胡乱嚷
这妇只夸自己好 谁知鬼怪赛妖嫱
昔有一富豪,生资良善,自幼而最好敬贤。后时父母去世,他带上盘费,出门访贤学道。凡远近僧俗,有名之人,皆一一求见。如是十年,不但遇明德达道之士,即正人一也未见。
看来至人哲人甚稀,难逢难遇。他说:但有正人君子,我就拜他为师。
一日游至南方,住在店里,夜听间壁有夫妇喧嚷。那墙原是篱笆的,听得真切。听着男人把妇人批了几句,再无声音。
只听得妇人说:我把何事行错了?为人不正,丢过你的脸么?行过苟且,打过你的嘴么?我过了你的好日子了么?你还反来批我。
半晌莫听见男人回答一声。女人把她的正气,自己夸了无其数,他把此话记在心里。
次日问店主人,店主人说:你要见她不难,今日不用出门,她家养着蚕呢。他院里有一颗桑树,到吃早饭时候,她必要采桑叶来,这位娘子,你就见了。
等了一会果然来了,只见上树如猴一般。几爬几蹭,上到梢头。忽然刮了一阵狂风,把这妇人的包头吹掉了。露出一头秃子,是个奔楼头,扫帚眉,面黑似铁,蜈蚣眼,一脸大麻子,两个黄眼睛珠子,颧骨高大,鹰嘴鼻子,火盆嘴,一口黄牙。腰又粗,脚又大,丑怪难言。
店东手往树上一指便说:客人,这就是那位娘子。
客官说:怪道他昨晚上,自言正气,这话他却说的起。
店东说:客官你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这个娘子的风流么?
二人一齐笑了。
店东说:那妇人有三个夭号:一名吓死虎,其腰粗大;又名秃母猪,没有头发;又名赛交通,极会说话。
客官说:她那男人当初怎样就看上她。
店东说:先说的是个清秀人。我们这地方俱是黑夜娶亲,拿这一个娘子,把那清秀的顶换了。他男人次日不依,就去寻他岳父。那媒人和娘家都是赁的房子,当夜走了,无影无踪。把她男人气了一场大病,永不和她同房,也不养活她,她却自己做针线,挣的工钱养身有余,所以硬气不让夫。
歌曰
不思自己是丑人 一心夸正讲身份
恰是臭肉卖不过 白送人吃无人用
又曰
猛虎见面活吓死 谁敢调情把她捏
贞节可保天生就 人前夸正乐得说
果然风流似婵娥 他人见面就发呆
几乎难中临困死 不爱赀财无苟且
炼性工夫作到佳 暗里自有鬼神接
自然扬名天下知 贞烈女中算俊杰
此话并非言丑妇 男女都在其中说
诗曰
从来清艺最为高 专务精工意气豪
及问妓人会是艺 才知半世枉徒劳
昔有一庶人,禀性强暴,自幼而好胜,无论巨细等事,皆要占人之先,欲学显世之务。
一日,请问乡人老者:世上何艺为贵?
老者曰:艺莫过于琴棋书画,却是清客所务之事,第一高品。
此人听得这话,日夜下工,学了十年有余,自觉精熟,心里暗暗欢喜。他这一坊,都称他为高人,他自以为是。
一日出门望友,走出几百里之遥。
那人见朋友自远方来,心上甚乐。叫了个妓女,给他劝酒。
他问妓女:你有何能?
妓女说:别无所能,只会琴棋书画。
他听得此话,就和妓女二人比并。
那妓女且比他件件都强,此人心上暗暗追悔。
我白下了十数年苦功,只当学会四者,就是高人,谁知下品人也会,早知如此该修我的心,养我的神,何必将有用之精神,耗与无用之处。
歌曰
十年工夫空劳力 学成与己才无益
古曰巧者拙之奴 巧人反被拙人役
想做清客人上人 妓女也会清客艺
早知当年学修炼 养神却是正主意
诗曰
空度光阴十数年 深山静守逍遥天
虽心改旧归真路 道理未明徒爽然
昔有一道人,年方二十五岁,云游天下,访拜名师,穷理尽性。
一至六十有余,住一小庵,人称他为明人高士。
他这本处,有一善人,年方一十六岁,此人廉洁,一毫不苟,要拜他为师。
他观此人年轻,未曾传授除欲炼心的工夫,唯恐泄露。
此人到二十岁上,被匪人引坏,又嫖又赌。忽一日惹恼了他师傅,用绳将他绑了,重打一顿。
又对人羞辱于他,说:料你今生,嫖赌二字终不能改,你早早还俗去吧,免拉十方口债,后来变驴作马,难逃孽报。
此人一怒,不辞而去,数年不见。偶然来至堂前,与师傅叩头,叩毕站立一旁。与师傅折辩:
昔日师傅说我嫖赌二字,终不能改,弟子数年嫖赌二字未沾,其志何如?
师傅大惊,便说:数年不犯旧病,亦算是有志强的人。
又问:你这几年在那里居住?
徒弟说:终南有一深山,那里幽静,从没人去。我在那里修行。
师傅说:你把几年光阴空度了,反在人前自称志强,你岂知劝君大隐居尘市,何必深山守静孤。
此一宗话说的徒弟大愧无言。才知道理未明,住山避世,是自困自身矣。
歌曰
富汉吃斋真吃斋 抱女不淫真断色
混俗和光不入境 方到是处立丹基
道理未明就居山 野鸡藏头哄自己
果然明得阴阳理 才算奇男天下稀
诗曰
借庙敛财已有年 臭名扬外见心田
气充瞎目遭天谴 我辈何须私攒钱
时,余在燕地,遇一善友,其人质朴,表里如一。
是日,余方晨眠,善友来至我处,便说:上天把良人错报了。
余起身即问:怎么错报了?
他说:我这里有个道士,前日一双好眼,昨日被雪映瞎了。
余说:天地之间,男女僧道甚多,因何别人都映不瞎,单把他的眼映瞎了。这其中必有缘故,你还得细细再查。
他说:我今日回去,在他家里走得一回,察访明白,再来告诉你。
他即刻回去。不日又来告说:那人当初是个邪人,好听邪言。
他村里有个堪舆,人都称为高人,他就当做高人。他们村东,有个潦池,堪舆一日路过池边,指着潦池便说:此潦池里,但修一座庙,此处必要出一洞神仙。他在旁边暗暗听得这话,急速就烦人说合,拿他的几十亩地,把那潦池换来。这也是他少欠那个人的,白把几十亩地送与人家。
他自己又花了几百银子,把这潦池中间叠起一个土台。想着盖庙,却无银子,从此改妆出家,当了道士,终日募化,把肩上穿了一个铁环,拉着一条铁索,天天游街叩头。如是数年,又收了许多徒子法孙。他庙里时常动工,念经做会。
本处县官,闻得他是高人,亲来拜望,和他讲了相与。这县官倒是他的伙计。但有财主告状,不问罪,先讲罚头,有钱的一千八百两罚银子。十分没有的,也罚他三五十两。罚下的银子,都送到庙里,教道士替他作阴功,修庙舍饭。
他有一个徒弟,那是真心出家的人。以来带着三百两银子,跟他学道,把这三百两银子,都舍在庙里。他见那个徒弟,是个正经人,着给他管账。
徒弟后来见他举动不实,修庙赊下旁人的砖瓦木料,他有银子也不给人。旁人三番五次,看看大约讨不到手就不要了。说:当我把这宗银子出了布施。他就与旁人磕头。那些人不过赌气着说,他先磕头将旁人詶住,如此软掯人。
再者官罚下的银子,他公用一半,私落一半,攒下的银子,归与何项,他那徒子法孙,都是他的儿子,侄子,孙子。但家里有事,谁把他奉承奉承,他就与谁几两。唯有那个出三百银子的人,是个外姓人,跟他学道,与他管账,唯有那个人知的真切。
一日那个徒弟犯了清规,他说:我如今老了,打不了你,我把你送到官上,打你一顿,递解回家。
惹恼了徒弟,徒弟说:我拿三百两银子,跟你学道,谁知道你才不讲理。
他问:怎见得我不讲理。
徒弟说:你掯某窑匠银子若干,你掯某木匠银子若干。
他问:有何凭证?
徒弟说:出入的账,都是我一人经手,难道说我不晓得?柜里放着银子,旁人讨账,你不给人,旁人口里说舍,也不过是赌气的话,你就给人家磕头,把人家詶住,这岂不是掯人?还有官罚的银子,都交与你,教你舍饭修庙,你用一半,落一半,都攒了私财,拿回你俗家顾俗。你这岂不是害众成家?
他说:自古道,师徒如同父子,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你一点包涵也没有,你把我的臭名倡扬出去,旁人都看不起我了。
徒弟说:我学你的道来,你才单讲的瞒心昧己。你曾记得我当初到你跟前,你教我学心口如一,人前不能说的话,人后做不得。我看你才是能说而不能行。我想依此为题,与你作一本语录,把你素日人前说的话,背后行的事,都书在纸上,传留与世,教后人好看。因何儒家成了圣,留下传书,那书上就是他生平行过的事迹,教后人照样而行。道家成了仙,留下丹经语录,也是教人照样而行。你今日才说,我把你的臭名扬出去了,旁人看不起你,又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那真人做的事,都不许人说么?
他听得这话,大叫一声,睡在床上,口里只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迟了一会起来,二目俱瞎。这是我打听的,桩桩切实,件件不差。
歌曰
身外扬出美名 心里暗存龌龊
未遇高人穷理 不知洗心寡过
自己拿成主意 每日参禅打坐
心心叫人奉承 就从此处堕落
徒弟揭短气瞎 人怨上天报错
鉴人必要究明 不究错怪有过
诗曰
从来两硬一须伤 何必始终战胜强
不是老人细指点 铁锤定要敌身亡
昔有二庶人,禀性刚暴,好习武艺。一人在东村,一人在西村,两地相隔半里。东村好汉,叫做万人敌,西村好汉,叫做赛金刚。人敌年长,金刚年幼,且是孤身。
他二人一日在会上耍拳,众人都看。那万人敌足下跶了个滑蹉,露下一空,赛金刚接住一腿,把万人敌打倒。众人呵呵大笑。
二人住了,天晚各回家去,人都称赞赛金刚。
众人说:万人敌亦是方圆的好汉,今日败在你的手下。
赛金刚年幼,不知进退,背地里对人批评万人敌,就有人告诉了万人敌。
那人敌说:俺两人耍拳,未见高低,原是我足下跶了个滑蹉,他打了我一腿,岂算他占了上风?他也不该背地对人批评。我明日要寻他去,我和他要分个雄雌胜败。
次日万人敌果然寻到他村里来,见了赛金刚说:我今日故来聆教,咱两个比并比并。
把他们合村人都招来,看他二人耍拳。两个人扯开拳势,走了几个回合,二人交了仗。
万人敌把赛金刚打倒,拳打足踢,指头指着眼窝里褒贬:前日你也不过是笼鸡玩索,你背地里满口炫扬,你那宗武艺子,还没有学精,你再学五七年来寻我。咱们再比并。
万人敌说罢,抽身就走。赛金刚起来,看见那本村的人,羞的面红过耳,回去睡了几天,气的连饭也吃不下去。
他本村有个老者,一日来至他家里劝他说:耍拳胜败,古之常理,何必如此生气。
这才心上微微宽怀。平日众人都称赞他,今日丢了这个底,本村的人都不作养他了。
他自己心上暗想:此处住不得了,今生不能出头了。写一张文约,连房带地一齐卖了。云游天下,访拜明师,问方儿学武艺,苦用工夫。
后来得异人传授,习神力千斤,拳棒可能盖世。心思:此时可该回去,和万人敌比并比并。
赛金刚使着两柄铁锤,每柄重四十余斤,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万人敌,他们村南有个老秀才,幼年间在外方游过学,走过名山洞府,遇明人穷过理。善讲罪福因果,为人廉洁正气,与常人不同。万人敌素日最敬重此人。
一日他去探望老秀才,二人叙起家常,老秀才说:你这几年也不到我处来。
万人敌说:家事穷忙,少来看望。
老秀才说:我闻得前者,你作一件事,你和赛金刚两个人耍拳,赛金刚把你打了一腿,你心上不服,寻到他村里去,对着他的邻居亲友,你把他痛打一顿。又对人羞辱,你这一件事,岂不好胜太过?你走之以后,他气的几日连饭也吃不下去,把庄房田地,尽都卖了。他是个孤身在外乡,谁是他的亲友?他在你跟前丢了底,你又羞辱与他,他岂肯干休善罢不成?倘若他把武艺学精,还乡必要找你报仇。若他死于外乡,你两人来生遇着一处,还是冤家对头。你二人不为争田夺地,不为生意买卖,又不为银钱账算,无故的闲耍,惹出这一场祸来,你如今悔也不悔?
老秀才这话,才把万人敌提醒了。
万人敌说:我平日把这一件事,当成正事,以为得意,人前夸口。今日你老人家一说,我这不是自害自己,故结冤家?
从此改过。我只学务农守分,听其自然。
从此万人敌回去见了亲友,含羞带愧,七八日不思饮食。
这是有天良的人,有人说着他的毛病,他知道愧悔。
一日静坐,忽然想起,昔日我在庙里读书,我听那道士念的经书上,有几句话:众生多结冤,冤结难解息。一日结成冤,三世报不歇。此时要别拿一个主意,万人敌按下不表。
且说那赛金刚,先来到他本村里住了一宿,先打听万人敌还在不在,都说万人敌还在世哩。
第二清晨起来,把他那两柄锤,插在腰里,找到东村寻万人敌。
万人敌看见是他,满脸带笑,往前紧跑了几步,折膝跪倒,大放悲声。说:自从你走后,我后悔了这十年,那时我行事太过。
万人敌这一宗话,把赛金刚说的怒气全消。
赛金刚说:幸是你今日悔过,不是咱二人都不得活。我打死你,我还得与你偿命,你打死我,也得抵命。说罢,赛金刚把那两柄锤取出来,对着万人敌耍了一会。
万人敌吓得咬牙打颤,说:这两柄锤,力有千斤。方能施展,我才能拿百十余斤,二百也拿他不起,你要打来,我连架也架不开。若不是老先生教劝,准备今日死于锤下。
从此两不怀仇。又讲了没疑之交,拜为弟兄。
歌曰
人敌蒙幸遇秀才 说破凶性从此解
良言钻心能入骨 略闻片语智慧开
今朝改恶须向善 抽头退步学忍耐
遇见金刚双膝跪 金刚怒息不挂怀
十年冤仇一旦解 二人从新又结拜
又曰
一善也能化百恶 十年冤仇从此没
学会长拳并短打 一定招灾要惹祸
假若不遇老相公 定要遭凶见阎罗
暗使嫉妒掯害人 循环报应逃不脱
心灵性巧用计谋 常使远韬与近略
无益有损耗精神 不如洗心学寡过
诗曰
莫道乞人不自强 前生罪果今生扬
市中打骂情难禁 孽苦将来各自伤
昔有一乞丐,其人力大无穷。手执石弹,重有二十余斤,睡在当街,自打自叫,顺口作一盘石歌云:
石头石头,冤家对头,狭路相逢,寻我好斗。
欲想不打,衣食不够。万般无奈,才走此路。
举起放下,就伤皮肉,疼痛难忍,泪向腹流。
过往君听,主何因由。不孝父母,失信朋友。
不尊长上,自残骨肉。打街骂巷,欺压邻右。
搠祸压尖,善事不做,婚姻说散,官词成就,
借势取利,暗受贿赂,明瞒暗骗,戥秤不够。
只图己富,管他难受。恶贯盈满,大祸临头,
报应循环,针也不漏。前世作孽,今生该受。
公要学我,亦挨石头。
诗曰
县主好奇相士欺 先生一解便无疑
去华反朴贪心止 主意何愁他与移
昔有一候补知县,在省时,闻得某县有个贤士,后时他就补了那县。
上任数日,使人去请贤士,那贤士推疾不来。迟了几日,知县亲自去拜,那贤士仍推疾不见。贤士使人说:待我疾愈之后,再来与太爷请安,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有人与知县荐来个相面的,那相士把他相了一遍,就说他某年发科,某年会士,有几个公子,几个姑娘。又说:太爷是一品大人的相貌。说得这官喜的心痒难抓。就问:你从何处得这样的奥妙。相面的说:我是从麻衣神相上,参悟出来的。
这官听得此话,当下使人去,也买了一部麻衣相书,又与相面的赏银一百两。转荐与他亲家大老爷, 他就把相书细看了几遍。
一日便说:我把相法先试一试,看应不应。
他把一个新来的内伺叫上来,他与内伺相面。他说你有几个儿子,几时遇过难,几时兴过时。
这内伺当下就叩头,说:奴才今日遇见神人了,件件相的不错。
这官还不凭信,说:我未必相的件件真切。
旁边又站着一个内伺说:老爷相的是实,奴才和他共过事,他家的事,奴才尽知。这老爷心上乐了,就把新内伺大用了。从此衙内都知道官好奉承。
又一日,有个衙役回话已毕,他就与衙役相面。
他说:你有几个儿子,几个女子,几时兴过时,几时背过时。这衙役更会奉承。说:小的常闻做官的人,都是天星下届。老爷的聪明,于常人大不相同。小的也看过相书,相的不准,哪有老爷这个灵验。这官喜极了,把此人就放了个总头役。从此与谁相面,谁就说相的是,他就提拔谁。
一日出城验尸回来,正走中间,对面来了一个人。走的身轻体快,脚下不带尘土。
官心中暗想:当日梁山寨上,有个时迁,人称为轻脚鬼,却是个飞贼。莫非此人亦是个贼?
走至跟前着意细看,这个人长的五形不端。
叫此人过来,住轿就问:你是个贼。
此人暗想:我若不应贼字,当下就要吃亏。紧赶说:小的二十年前做过贼,如今改过不做贼了。
官把头一摆说:去吧。
旁边有人跪下喊冤。官忽然扭回头来,见那帮轿的衙役,咧嘴而偷笑。官莫言语,叫这喊冤的下去补状。
官回衙迟了数日,把帮轿的那人叫来,便问:我前日在途路上,碰见那个人,我说他是个贼,你在旁边偷笑,必有缘故。
衙役说:小的笑的是我心里的事。
官发怒说:你若不说实话,我立刻就要打你。你赶实处说来,我还赏你。
衙役说:老爷路上问的那个贼,他和小的是邻居,那就是老爷前次拜的那个贤士,何尝是贼?
老爷羞愧了,把桌子一拍说:他不是贼,为何自应是贼。
衙役说:他若不应贼名,老爷岂不失了眼力,反惹恼了老爷,他就要挨打。
老爷说:照你这说,我的相面,必定都不应了?
衙役说:小的不敢说。
老爷说:我不怪你,你只管说。
衙役说:老爷相某人有几个儿子,几时兴,几时衰,他随着老爷说。老爷相某个人没儿子,他亦随机应答。他现掇着老爷的饭碗,他要说相的不真,恐老爷生怒,他的饭就吃不成了。
衙役说毕,这官如梦惊醒一般。
又问:前次与我相面的那人,他怎么相的灵应。
衙役说:他先把老爷访问明白,然后才相,焉有不应之理。
老爷听得此话,忽然醒悟了。又问:你和那贤士是邻居,前日我错问了,他回去怪我莫怪?
衙役说:小的没听见。他目前卖房卖地,他说:此处我住不得了。
老爷闻得此言,更觉愧悔。当下把相书,对着衙役,用火而焚之。自言自语:从今以后,再不与人观容相面了。
以下化上 贤者自出
看过麻衣相 便把人来量
心田全不论 祸福观气样
人心多变换 岂在脸上相
话说老爷问衙役,你把那贤士,想方儿能请来,我放你个头役。
衙役应下,当夜回去,找着贤士,把老爷相面追悔,并焚书的事,告与贤士。贤士听得,心中大喜。
便说:他前次请我,我推疾不去。他又亲自拜我,我又推疾不见。两次不会者为何?我不知他的禀性,不敢乱交。今日听你这一说,此人能悔过,后来有出息,我明日就去。
衙役回去禀了老爷,次日老爷衣冠整齐,等候贤士。贤士清晨去拜,老爷开中门迎接,二人携手进了书房。
老爷就叩头说:前者弟在路上发狂,冲撞老先生,望祈恕罪。
贤士说:老爷是父母官,小人是子民,实不敢当,也与老爷叩头。说:前者小人身有贱疾,慢待老爷,望祈恕罪。
二人就谈今论古,知心友至话偏长,直说了一日。老爷又问:我想人生天地之间,要做好人,难立主宰,情愿聆教,望求先生指示。
贤士说:我常闻高人云,有钱难买自主意。昔日关公在曹营时,爵禄不能移其志,色财不能乱其心。胸中单凝忠义,主意稳似泰山。孔子在陈绝粮,弦歌而不辍,那才是听天受命。
老爷又问:目前我怎行即是?
贤士说:扬汤点沸,不如灶底抽薪,未伐其树,先搜其根。依小人之见,先去其奢华,当反其淳朴。俭用不必过贪,万事听其自然,方得安妥。
贤士说毕,告辞就走。老爷送出贤士,回来坐着床上,自心暗想:此言甚是。
歌曰
衙役一笑方遇贤 先生说破病根原
要学好人反淳朴 受命二字是真言
宁可饿死不乱意 妄贪失节岂是贤
减用自然贪心止 心轻之后神方安
性澄寂然人定静 定静慧生非等闲
经曰智慧能变才 才广处事做清官
《除欲究本》卷三
诗曰:
天仙下界度穷生 来至扬州假设名
不是神人法术广 死于石药事无成
此一联故撰见财失人性,贪利不顾命。
当初有一位真人和他师傅商议说:天上大功莫过于度人,我如今下凡要度一回人去。
师傅说:度人便是一桩好事,我观世人,贪恋酒色财气,迷失本性,只怕你度不来。
徒弟说:我起了这一番念头,若不了愿,我心不甘。
师傅说:你既要去,我也不能拦你。
徒弟告别师傅下凡,在半空中慧眼遥观,只见东京汴梁,大水如东洋大海一般,连城都漫了。那真人暗暗点头,天下作孽的人都聚在那里,故遭一大劫。真人忽然想起,我下凡度人,何不借此为题,要知人心,惟有财上试之可知。
就化作一个大商,飘洋过海回来,带回许多珠宝,真乃就有千百万之富。说他是东京汴梁人氏,使一个走信的,先到他家里打听。那走信的回转说:东京汴梁遭了水灾,连城也没了,哪里还有人?这商人痛哭了一场,就在扬州出一万银子,买了一处住宅。招募天下的商人,都来领资本,不日就招下几百人。有打发着走的,还有来的,终日出入无停。他看谁能以掌大本钱的,给他一万。也有三千的,也有五千的,还有几百两的。
他的用人不得一样,初来的先效力,也没身钱,只是穿衣吃饭,看他为人好,须算一点生意。一步一步往上升。再好了,教他掌柜;再好了,升他一个管总的;再好了,升他一个当家的。伙计升到当家的分位,再不能升了。
这当家伙计跟老伙计和一家人一样,不分内外。老伙计有什么心事,必然与当家伙计说。
那一天老伙计,把他各样的珠宝,晚间点上灯烛,拿出来着他看。有映青、有映红、猫儿眼、滚盘珠、珊瑚树,珠宝甚多,不能尽数。这个当家伙计,一见大动其心。
一日老伙计在前厅上和人说话,这当家伙计得便拣值钱的贵宝,盗了几件,私自逃走了。
众伙计都知道了,众人都不依。老伙计说:是儿不死,是财不散。
不言老伙计与众伙计商议,单表这当家伙计得了珠宝,两天莽出三百里之遥,他走的慌忙,没有带钱。那天走到一个镇上,把珠宝拿出来,在当铺里当。
这当铺家,原是一个海贼,后来发了财就开当铺。他昔日在海里做贼,单窃的是珠宝客。他认得珠宝,见这几件宝物遇爱,价值三十万银子,交行也值二十万银子。他是洗了手不做贼的人,这才叫见财起意,一霎时贼心又动了。
这当铺里老伙计,只推因事出门,扮成一个行人,把那带珠宝的人跟上,暗带着短刀一把,走到无人处,把那珠宝客杀了。他把这珠宝带上,也莫回当铺里去。他想了一想,我这可到哪里去卖?
先到扬州下了店,到那里旋置行李。行李置齐,这才把珠宝拿上,各处去问。都说:你这个珠宝价大,我们买不起。南街有河南汴梁的一个大客,他那里专买珠宝,你到他那里去卖。
这人把珠宝拿上,到那大商的府上,伙计们要看,这客不教旁人看。
他说:我这珠宝眼对眼才卖。
小伙计传与掌柜的,掌柜的传了当家伙计,当家伙计传了老伙计。
见了这卖珠宝的客,老伙计说:这个小买卖就是我的,你拿来我看罢。把这珠宝都打开,老伙计就认得。这管总的伙计此时升了当家伙计,他也见过这几样珠宝,就有心开口说话。老伙计望着他送目摆手,不教他说。当家伙计口虽不言,心里思想:我看老伙计怎样行事。这卖珠宝的客和老伙计把生意做倒,做成二十万银子。把那当家伙计急的变颜失色,敢怒而不敢言。
老伙计说,你先回店里去,把货放在这里。再过数日我的银子就来了,交还与你,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那里贼,杀下个人,报了县官,县官差人拿贼,当日就拿来了几十。把众贼拘到一处,差人拷打问明,才好回官。
众贼说:我们只会挖窟窿跳墙,掏包剪绺,提门扭锁。焉敢杀人?
差人说:你这话说的也是,岂不冤枉了你们。
这差人思了一会说:你们搭伙儿猜想,谁能动手杀人?众人思想了一会,便说:这方圆如今再没有动手杀人的人。惟有当年一个海贼,他能动手杀人。他如今洗了手不做贼,开了当铺。他如何还肯做这样的事?
差人得了这话,扮就一个行人,拿着一封家书,找到那当铺里去。
就问那当铺里的伙计:你们的老伙计可在么?
众人说:你问他有什么事情?
行人说:我与你们老伙计带着一封书。
那当铺里人说:你把书放下,我把酒钱与你。
这行人说:我有要紧的话说,给我书的这个人,吩咐叮咛,着我亲自递与老伙计。
那开当铺的人说:我们老伙计前日不知因何事出门,至今未回。你不放心,把书仍带回去。
差人把原书带上,就往回走,一路上寻思,这不用说,一定就是他来。先从此处打听,近处有人认得他,有人见他向扬州去了。
差人走到扬州带着认得他的一个人,到了扬州大街各处密访。偏走在大街上,认得的这个人遇见了。着差人就把他拴了,到他那本店里,先搜他的行囊,搜出一本折子,折子上写着:某人欠银子二十万未付。差人拷打:你是什么货,卖下二十万银子?回禀了扬州的地方官。
地方官先把这件事究问明白,把本地的大商叫来,说:你该他二十万银子是实么? 商人说,是实。县官说:他卖与你的是什么货物? 拿来本县验一验。
县官见了货物,这商人把前此盗他宝贝的缘由说明,县官说:不用说,杀人的真正是他了。
这县官吩咐:你把珠宝带回去,这原是你的东西,原物归了旧主。着差人把强盗带回,候斩偿命,把这一案事审明了。
当家伙计口中不言,心里寻思:我们这老伙计好象是个神仙,前此他失这几件宝,我说着人赶去,他说:是儿不死,是财不散。今日果然原物归与旧主了,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这新当家伙计,老伙计初用了他,把他也当成个己人,老伙计常把他叫到库房里商议事情。把外边的货物往里头运,里头的货物往外前拿。这叫做“清酒红人面,财贝黑人心。”他见这些珠宝拿起一件来,就讲一两万银子,总没有几百两的珠宝,他想盗这宝贝,总盗不出去。他见老伙计床头上放着一个大柜,这柜是新做下的,怕乔了,上面压着几块板。板上放着一块玉石,重有五六十斤。压在那个板上,恰恰的在老伙计头上放着,他心里暗想:我何不把这一块石头推到柜边前,支起来做一法牙子。他但撞着了,石头塌下来就把他塌死了。
这就叫“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自不知。”那里知道,天理循环,害人终自害。他早起把这法牙子支起来,老伙计一天也没到房里去。到了天晚,库房里别人不能进去。
老伙计说:我那床头上有一件东西,你快与我取来,我当紧要用。
他去得慌忙,把那法牙子的事忘了,身子往床头上一撞,把法牙子撞翻了。架头塌下来,把一支膀臂塌坏了。
众伙计都问:老伙计怎么把这石头不放在稳妥处,放在这里?
老伙计说:那石头放在那上头原为压柜,本来在柜当中间放着,不知怎么就跑在边里来了。
老伙计是神仙,说话最有包涵,不肯说人的是非。老伙计把这话说毕,众伙计都猜疑,这一定是他自己害了自己。虽然猜疑,还知之不切。
这当家伙计被石塌的半身不遂,活不活,死不死,终日叫苦叫痛,疼得只发心慌。忽然想起某处有个道士,他会念《忏悔经》,请他教与我忏悔忏悔。令人把那道士请来。
那道士说:这忏悔务必要做一通表,表奏玉帝,上天才能赦罪。
又说:你把你的事情,与我先说明白,我好与你申表。问他,他总不肯说。
道士说:你若不说明白,这罪是万不能赦的。
他无奈,把跟前的人都使开,把支石塌老伙计的事,与这道士说了。
道士把他的原话都写在表上,跪到神前,宣读了一遍,然后才焚。这道士在一边宣读表章,众伙计一齐来听,把支石塌老伙计的话都听去了,不日把他活活的疼死了,又换了一个新伙计。
这老伙计说:世上人都是见景生情,见风使船。
老伙计气的背生一恶疮,这新当家伙计就借此生了一端,暗地里与外科太医说话。我闻得你们行外科的人,有烂肉的方子,你有没有?
太医说:那方我早学会了,却未曾用。
这当家伙计说:你今与我老伙计看疮,你若能使此药,把老伙计烂死了,我必重谢于你。
那太医说:我闻得你老伙计有千百万之富。他这里没有一个亲人,你把他谋死,这家当岂不是你的了?我与你全一料烂药,你与我一千两银子,两个人讲来讲去,讲下六百两银子,功成之后,另有谢礼。
这太医回去,就制此烂药,三日制成。
到了第三日来,揭开被窝一看,老伙计的疮全愈了就和好肉一般,此事没办得成。老伙计当日拿出来的彩缎还有银子,把太医谢了。
这太医回去,就寻到新当家伙计的门上要银子,说你许下我六百两银子,我这药原是卖与你的,你拿银子来与我。新伙计不与太医,太医不依。两人嘶吵,众人都听去了。把这一件事也明了。
又迟了一晌,这新伙计忽生一疮,请了一个太医来看,他许一百两银子的谢礼。只要看好,必不失信。
这太医把疮看到八分,自己莫药了。就去寻和他嘶吵的那太医,说:我与新伙计看疮,好到七八分了,莫生肌药了,把你的生肌药与我些。看好了有谢礼,我必请你。
这叫坏心人遇坏心人,这太医想:他前者与他老伙计制的药,他许我六百两银子,一分也莫与,还向我说了许多的恶话。我何不把烂药包些,与他拿去。这也是他自害自己,就包了些与这太医。
这太医把药拿上,到那里与新伙计撒上,当晚上疼了一夜。这疮是个搭手,把半个身子都烂了。第二天清晨早起,把太医请来,这太医一见,大吃一惊,再不肯说他的药不好,只说这是忌不住口,常话说,病人不忌口,白费太医手。
这太医看毕回去,走到路上思量,我问他要的生肌药,他与我的烂药。把我的手段坏了,连我的谢礼也完了。欲去寻他说话,又怕张出声去,人家知道了,把这事就没有言语。不日新伙计绝气而亡,此话不言。
单表那制烂药的太医,迟了一晌,他也长出一个对口,请人来看。问他借药的那太医,有一个表弟,也会看疮,常在他表兄跟前聆教。那一天来就说他与某太医看疮,疮已竟出了脓了,如今该生肌的时候,就在他表兄跟前聆教。问生肌药怎样制。
他表兄心上恨这太医:我与人家看疮,大功将成,许下我一百两银子。他与我些烂药,把我的手段坏了,银子也完了,我何不将他的原药给表弟些。许他害别人,难道说不许人害他?便是这个主意。
当下与表弟说:兄弟这药不用你制,我这里现成就有,你拿些去用。
表弟把烂药拿上,就与那太医撒在疮上。原是他的药,就害他,直疼了一夜。次日疮就烂了,声唤的连嗓子哑了。话也说不出来,不日身亡,此话不表。
且说这伙计死了,老伙计又换了一个新当家伙计。这老伙计原是神仙,故下凡度人,变出鬼神不测的方子,世人如何能晓得? 这老伙计疮好了,又得了病。把账簿子拿出来一看,领资本者共有三千余人。按人下书,说老伙计有病,叫人都回来看病。并无一人回来。迟了一晌,又下二次书,说病重了,看看要死。叫众伙计都回来算账,要收本钱,买卖不做了。并没一个人回来,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这新伙计,见老伙计的病重,他忽然心生一计,我何不制上一剂毒药,把他毒死。他有千百万之富,我是当家伙计,现今兵权在我手,总然不能全得一百分,我也得他一分,就是个财主了,便是这办。
新伙计推故回家,把砒霜买上,拿到家里与妇人说:这东西叫做砒霜,人吃了当下将肠子射断。你把这研烂,好好收藏,我明天要用。
妇人说:你买这做什么用?
当家人说:咱们的富贵,就在这上头。老伙计他也没有妇人儿子,并无一个亲人,把他毒死。他有千百万之富,咱们落得些儿,就是富汉了。这害人的事,就是儿女也不令知。
偏他夫妇说话,他的儿子是个呆子,有话就说。在屏风后,听见他父母商议,都听去了。
他妻把这砒霜研开,有人叫门,面前有一个调和罐,随手放在里边。
天晚吃饭,饭内少一味调和。那当家人掌灯去寻,看见罐子上面有字,上写的是胡椒面。那当家人把罐子拿来,倒了些,下在碗内。把这饭才吃了,又吃消夜酒。迟了一会,这药性发作了,满肚里疼。有人说是霍乱病,就拿包脚布扭了些水饮了,更疼得厉害;又有人说是绞肠砂,又推打了一阵,越厉害了。只这两遍,已竟过了一个时辰。这时候药性大发了,当家人满院里跳。又是叫苦叫痛,声唤的惊天动地。自己想起,这象吃了毒药的一般。
就问妇人:我早上与你那砒霜,你放在哪里?
妇人说:我正在擂钵里研砒霜,外前有人叫门。我怕人来看见,我见手底下有一调和罐子,是装过胡椒面的,椒面都吃完了,我就装在那里头。我等客去了,再移于别处。送客出去,才把这忘记了。如今还在胡椒罐内装着哩。
妇人说罢此话,那当家人把桌子一拍,大叫了一声说:吾命休矣! 我方才吃晚饭,尝汤内没有调和,缺胡椒面。我见罐上写的胡椒面,我各人拿来倒在碗里,我饭后又吃了酒,这药性已竟行开了,又当成砂子霍乱病,胡治了一阵。这时候我的肠子已竟断了。
那妇人说:我听人说服了砒霜吃人粪能保不死,我寻人粪来和水你饮。
那当家人又饮了些人粪水,才不中用,治的晚了。肠子已竟断了,看看要死。这才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拉住他妇人痛哭说:后来教子孙,千万着他勿昧良心,我这就是现报。咱老伙计待我如骨肉一般,并无半点仇气,我无故要拿毒药害他,这是天理不容。说罢绝气而亡。
到了第二清晨,他那儿子出去,坊上人就问他:你父昨晚是什么病? 只听声唤不止,吵的我们隔壁也睡不着。
他那儿子说:你们不知道,我父亲给我们老伙计买下的毒药,我娘把药装在调和罐里,我父亲不知道,当调和吃了。
这一个风声扬出去,扬州人都知道了,又把一个新伙计死了。
这几个伙计都是管总的,此时老伙计也不要管总的了。另从底下选人,底下有学生意的一个小伙计,常常恨骂害老伙计的这几个人。老伙计就把他调为当家伙计,这叫一步登天。老伙计把银钱账目都交与他,把图书也交于他。升罚调遣,任他所为。这个人比从前那些都有良心,从前那些人,想把老伙计害死,独吞家当,这个人不肯。他见老伙计病的一会儿明白了,一会儿糊涂了。病房内来的人多,这个出来,那个进去,那些珠宝柜都锁着,只有一个玉子,有几十斤重,且是羊脂美玉。他把这个东西盗出去,搁到他家,放了一夜。
第二天想起来,倘若老伙计究查这件东西,再来我家搜寻,倘搜出来,这个如何是好。把这个寄到别人家,又怕他昧了。卖了,急便又没人要,罢了,我把它交了行罢。
第二天令人拿上,就到收珠宝的店里去。收货的老伙计没在,小伙计一见大动其心。暗想:我先探一探他的口气。
小伙计说:你这货要多少银子?你说一个实价。他就莫敢多说,他只说了五万银子。这小伙计还了他二万,他说买不下。拿起来就走。这小伙计望着当槽儿的送目,说你把他叫回来。
这当槽儿的把他叫回来,这小伙计说:交行的生意没多的话,你实价要卖多少?这掌柜的说,实价要卖四万银子,二人说来说去,把生意做倒了三万银子。当下写了花押对单,限一月后交银子,把货先放在这里,此是歹人遇歹人。
这个小伙计买下这宗便宜货,就不肯对老伙计说,他把这个货算成他自己的,起了这偏心。他暗想:玉子往往有玉包石,人不敢出价买它。我把这解开看一看,若内外如一,能卖得四万银子;若是玉包石,一文钱也不与他,还要说他假货哄我。
当下叫了两个玉匠,把玉子解开,果是玉包石。
迟了一月,那当家伙计来要银子,这小伙计把玉子拿出来着他看。
他看毕沉吟了一会,说:你把这个着我看,是何意思?
这小伙计说:你拿假货诳我。
那掌柜的说:咱两个如今也莫多的话,你不与我银把我的原货还我。
那小伙计说:我要不解开,焉知真假。
两个人说着动起手来了,打在一处,这家掌柜的把那家小伙计打死了。告到官上,把掌柜的问了个抵首,银货两空,一死双亡。
话说这当家伙计,与人家抵了命,又换了一个伙计料理,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这神仙的师傅静坐,忽然心血上潮,猛然想起他那徒弟,下凡度人。看看二年有余,不见上来,我不去度他回来,看把他迷失到世上。这大仙睁开慧眼一看,他在扬州招下许多人,在那里行财,单证人心真假。
这大仙下界,先到东京,有一个飘洋的大商。领他徒弟十万银子做本钱,收买珠宝。这一位大仙,化了一个雇工汉,投到他那买卖行里,与他们里头当槽,暗暗看他的动作。这个人也是个莫良心的人,老伙计下过三次书,他推违不理,有心昧这一宗本钱。这大仙心上明白了,就变化成他的模样,拿一块石头点了些银子,半路上把账簿行李办齐,假充东京的伙计回来了。
到了扬州,众伙计报与老伙计,说某人回来了。
老伙计说:叫他进来。
老伙计问:你回来了么?
他说:我回来了。
他先问候了老伙计,老伙计又问候他。
问候已毕,老伙计问:你的生意何如?
小伙计说:买卖正到得意处了,我见东人连有三封书信,我把买卖收了回来了。连账也莫顾得算。
老伙计说:你是个好的。凡大小铺子行店,没有一个人回来,都是下了三四次书的。
难道说神仙下界度人,今日他师傅来他还不知道?师傅的道行大,把徒弟就掩住了。就和世上人一般,大明公做下的事,愚人不识,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次日合掌柜的管库的,管账的,新当家的一同算账,整算了十天,算明白了。除了老伙计的本钱,外长十万利钱,分与老伙计五万,他分了五万,把账念与老伙计听了。
老伙计就问:你这五万银子做什么?
小伙计说:我和东人是一处人,东人家内着水淹了,我那家里还有人么?我把银子寄在你这里,我就在这里扶侍你。东人有日病好,我再出门。
老伙计心上暗喜,这道象个有良心的人。终日在床前提尿壶,倒马桶。掇水运茶,殷勤扶侍。
这扬州城的和尚道士打听得有一个商人回来了,大发财源,都来寻他化布施。这里修寺,他就舍一千;那里修庙,他就舍八百;也有几两的。这个名扬出去了,那里修桥也来寻他,那里补路,也来找他。那里舍饭,也来找他。每日化缘的人不断的来,不日把四万银子舍施了。
那老伙计说:好容易你辛苦了一场,挣下这宗赀财,你都行了善,也不防后事么?
小伙计说:天下的财,分与天下人用,何言行善二字?
那老伙计心上大惊,说:此人真乃是天心。
老伙计又说:你如今年纪不过三十上下,你还要存后。
小伙计说:身边无爱物,烦恼不相侵。
小伙计这几句话,把老伙计的心腹都说出来了。老伙计口中不言,心里自思:我若没有这些贵贵宝,焉能惹出这样烦恼?我若不是一个神仙,早早遭凡人的毒手了。
老伙计又说:你是一个孤身,你后来不娶妻生子么?
他说:我看世上人,有生必有死。有人一定有有禄,有禄走遍天下,再不得死。还有一宗大财主,得噎食病,活活的就饿死。
他把话说到这里,老伙计暗想:这人说话,不不象一个凡人,此人后来修行,必有神仙之位。
老伙计说:自你回来,我的病一天轻似一天,今日道象病全愈了。明日咱们到花园谈谈心腹,我把这几年被人害的委曲,与你说一说你听。你把外前经过的罕见事故,说一说我听。
次日清晨,众伙计当槽儿的,花园内安置。老伙计同新来的伙计,都到花园里谈心腹。把众伙计一齐使开,两个坐到一处。
老伙计说:我自从到了扬州,招聚下众伙计,连你是三千五百人。就把拐骗的,拿石头塌的,下烂药的,下毒药的小故典不能尽述,细说了一遍。又说:惟你一个人才算是个有良心的。三千五百人,我下过三千五百封书。只回来你一个人,照你这样疏财仗义,世上少有。不但说分外积功行,连一个直来直去的人也没有。这三千五百人,我与他们下过三次书,他不肯回来的意思,你也明白么?
这新伙计说:他们见你是个孤身,也没有个亲人,他们不回来,你的本钱就成了他的了,他若回来,你要算账收本钱。他岂肯回来?
老伙计说:你怎么回来了?
小伙计说:我前者经过一宗故典,那东京汴梁未遭水灾以前,一位神仙化了一个凡人,似乎财主的样子,他会烧茅炼丹,点石成金。东京汴梁,所有的大买卖,都是他的本钱。他在那里整住了十年,以财试人。旁人因慕算他的银钱宝物,被害遭屈的不计其数,手下所过的人,不到一万名。只有一个不爱财的人,把他扶侍了十年,为人廉洁,一毫不苟。他地头来,也没说身钱。老伙计也莫言语,他小心殷勤,整整十年。他有个母亲,家内莫吃的了,老伙计与他些菜米,没衣服了,与他些布匹。
直到十年以后,老伙计说:我把尘世看破了,我要入山修行。众伙计一齐都留,惟这个人只哭。
老伙计说:我要走,这里头珠宝最多,有价值数万的,也有值十万的。你挑上几件拿去,卖了做个本钱,这伙计不要。
老伙计说:你不要的意思我明白,你说这是死物,没有生发,总有完的一日。我把点石成金的丹与你些,使完了再点些金子。他也不要,他说这丹虽妙,用之有尽。
老伙计又问:何物无尽?
他说:你把烧茅炼丹的法传与我,惟此不能尽,没药了再烧。
那老伙计口中不言,心里思维,我看世上的人,没有一个不爱财的。多年看上这一个人,谁知此人的财心更重。
老伙计又问他:你从前作什么事?
他说:我十年以前,与人家做买卖。
老伙计说:你挣过多少银子?
他说:我一年挣过一百两。
老伙计拿了主意,说:我这丹法,要是传了你,你先与我发一个誓,后来不许传人。
他说:何用发誓?我要做天下第一财主。我若传了别人,他也会点石成金,我就不成第一财主了。
那神仙把法与他传了,他回去又过了三年,把他母送了终。他学下那烧丹,烧出丹药,点够一千两银子。后来药也不效了,再烧也烧不成。
那人本是个没禄的人,因扶侍神仙十年,托神仙的福过了十年好日子。又孝母三年,那是他母的禄,他这三年就把一千银子花了。所仗他会点石成金,完了再点些儿。点石成金,乃是天禄,但过用了,天不依。
他的妄想,其大难言,诸人都不知道;只知掯人害人是作恶,打人骂人是作恶;窃盗骗哄,俱是作恶;不知道妄想也能折福,所以把那人心想邪了。任什么看不上,一心总要烧丹,要做天下的总富户。扶侍神仙也算有功,又在堂前孝母。因何那人该饿死,妄想折尽平生福,所以后来饿死了。
小伙计把此故典述毕,又说:因此上我把尘世看破了,成败兴衰都有个天命。不能着人想到那里,就做到那里,断无此理。我如今还有一万银子,把他都要施舍了。
老伙计说:你舍了后来拿什么过活?
小伙计说:红尘可厌,我想入山修行。
老伙计说:我也有此意。我这屡次遭曲被害,我也不愿与人相交了,我也想入山修行。
小伙计说:东人有千百万之富,冰冻三尺不是一日之寒。百尺高楼非一工而成。
东人说:这份家当好出奇,你既愿入山修行,咱两个明天就走,我当年贩卖珠宝,飘洋过海见那海中间,有一处地方名唤海岛。那地方藏风聚气,有青鸾白鹤,翠柏苍松。各样果木俱全。又有山药百合,黄精猫鱼,其美不可胜言。我们两个明天就往那里去修行。
说罢,当日晚上把众伙计并上灶的,还有打杂的算在一处,共有三百名人。
这老伙计说:我和这一个伙计,我们两人要入海岛修行,你们有愿去的跟我们走;若不愿意去,你们把这珠宝金银,房屋家具,都作成价,你们均分去罢。把这三百名人,站东过西,一个个问过,并无一个愿去,都愿意分家当。那老祖口中不言,心里暗叹:怪不得我当初要下凡,我师傅拦我,他说世上人,利名心太重,你度不来。
次日清晨起来,梳洗已毕。老伙计说:目下就要起身。众伙计都来与老伙计叩头饯行。众伙计送到郊外,老伙计说:就在这里分别吧!众伙计望着老伙计,洒泪而别。
他们二人,昼行夜住,饥餐渴饮,穿山过岭,一日来到海岸上。那老伙计伸手一指,望小伙计说:你顺我的手看,这正东上,就是我见过的那海岛,咱二人就到那里去修行。
小伙计说:到那里可有多少远?
老伙计说,不过有十万里。
小伙计说:这里无船,如何过得去?
老伙计说:我幼年学过法术,要度十万里,可也不难。你拉住我的衣襟,只听耳内风响,你紧紧拉定总不要撒手。
那老伙计把脚底下画了两个什字,站在上面。说:你把我的衣服拉定,把眼闭住,总莫要睁,我着你睁眼你再睁眼。那老伙计,捏诀念咒,霎时大风起了,把两个人从半空中刮到海岛里去了。
那老伙计说:你此时把眼睛睁开。说罢,扭回头来一看,才是他师傅。
他说:我才把师傅度来了。
师傅说:你下凡数年,不见上来,我怕把你迷到尘世上了。我故度你来了,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那扬州人,都说东京汴梁那财主,有千百万之富丢下,入海岛修行去了。我们如今请仙扶乩问一问,那个财主是什么根基,因何这样轻财重道,就把机扶起来。那灰盘上降了一首乩语曰:
扬州下户有房屋 招贤纳士三千五
我要用谁谁害我 几番几次不成谋
漫说余外立功行 公平为人半个无
未遇一个有良心 末尾独度亲师傅
扬州人看了此乩语,才知道那老伙计是个神仙,众伙计们都后悔了。
歌曰:
贪图财利坏良心 总遇仙翁难识音
莫道迷途福命浅 由来还是苦根深
戒中工夫休轻观 莫道窃人是贼端
惟有细微难把守 毫厘小事当盘桓
昔日董在湖北樊城,闻一女中明公,令人可羡,那女人却是一位太太。
一日在家静坐,忽听街门有人呐喊,太太大惊。
就问:外面什么人呐喊。家人说:拿住一个贼。
太太吩咐孙子孙女,我长这大年纪,从没见过贼,咱们都出去看贼。
太太走出街门,只见众人围着一人。把那人拴到树上,也有打的,也有骂的,也有数说的。
众人见太太来,闪开一条大路。
太太走至跟前,就问:那个是贼?
旁边站着一人,原是太太户族间小叔子,指头望树上一指说:你看树上拴的就是贼。
太太着意细看了一遍,说:是个人,哪里是贼? 小叔说:人盗了东西就是贼了。太太说:我要盗人家的东西呢? 小叔说:你也就是贼了。太太说:盗人家些小东西还不为贼。小叔说:盗人家半个钱的东西,来路不明就是贼了。大贼合小贼,一笔写不出两个贼字。
这太太是有天良的人。今日被小叔说着他的毛病上了,自羞的面红过耳。看公,凡有羞耻之人,还能改过,后来还有出息。但凡无耻无羞之人,那是昧死天良。永不能高升,此话按下不表。
且表那太太说,依你这讲,世上贼多得很,遍地皆贼。我们何必看他?
吩咐孙子孙女,我们回去罢。才往回转,只听那贼大叫一声:太太救命!
太太仍转回来,走至贼的面前。就问贼:你今年十几岁了? 贼说:我今年十八岁了。太太说:你小小年纪,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何必作贼?你一定是吃酒赌钱不做正事,输烂了才做贼。贼说:不是,我有老母,也和太太年纪相仿。今天三日未曾烧锅,我出来求我父友,问他借几十文钱,籴米买柴,给我母亲做饭。没借下钱,身上又冷,肚里又饿。受不住饥寒,一时眼见小,初一次做贼不妙,被他们把我拿住,吊在这里拷打。
太太说:你们众人都听见了,他虽然是贼,还算是个孝子,又初一次做贼可恕。你们众人要肯饶他,我给他一吊钱一斗米。一斗米教他安家,一吊钱教他做个小买卖,再给你们叩头,你们依不依?
众皆一口同应说:太太说情,无不愿意。
太太说:今日要不是我给你说情,把你送到官上,先枷起来。枷上写:窃盗一名晓众,开枷还打你三十个板子,你这一生就活不起人了。从此改过,再不可做贼。
太太吩咐家人把他解开。那贼与众人磕头,磕了与太太磕头。
磕毕,太太说,你跟我来取钱米。
那贼跟上太太走在他家门首等候,太太吩咐家人把钱米与贼,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太太回房,独坐在床上,思前想后。这太太不是平常之人,自幼而读过书,开过讲,作过文章,儒释道三教经典无所不通,只是少经少见。这太太口中不言,心里自思:我平日只知道挖窟窿跳墙的是贼,提门扭锁的是贼,并不知道一针一线来路不明也是贼。今日这个题目最好,我编一联粗话,贴在我门上,教众人看,后来好改过。那太太提笔在手。
歌曰:
丰衣足食夸廉洁 对人常说无苟且
大苦大难临头上 只怕难保不失节
老拙痴长七十五 街前看贼遇师傅
直言打通心上窍 才知细微无功夫
又曰:
修心功夫似绣花 一针挨着一针剳
若有一针剳不到 细微工夫还有差
一针一线一微物 若不禀明不可拿
千万莫学眼见小 见小还是贼一家
安心报怨才修仙 举念差兮主意偏
昔日想求无上道 临危横死枉徒然
昔有一大学问人,家道艰难,常与旁人教学。他教下的门生,也有进了学的,也有中了举的,也有会过进的,也有点了翰林的,也有点过状元的。他还是个童生,年五十有零,自觉功名无分,不能荣宗耀祖。不如我当个道士,访拜明师,学修行以了后事。
于是扮成个算卦的先生,各处云游,各庙里参访,没有可拜的师傅,后来他看过道书,有那神仙留的宗派,自己起了个法名。他自己妆成道士,原旧还在外面云游。有人留他住了一所小庵,这庵内的养膳就能养几个人,他想收一个徒弟。也有出家的,都不讲修行,只想借道门享荣,他看不上,总莫如他意的,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有一家大财主,养了个儿子,后来二老去世,儿子软弱无能,孙子年幼。自古道,财主为人,要能与自己的财作得主,这才称得起个财主。此人懦弱,那本家和亲戚朋友,都看出他是无能之辈,这个也问他借,那个也问他借。久借不还,借了又借,名是借贷,实是讹骗。把一分家当,众人都分散去了。这时候他的儿子也长成人了,他终日心上生气,他的肚量窄小,又化不过这口气,得一细病死了。妇人得一气臌也死了。单剩下他的儿子,天生的刚暴不让人。欲想要告,人家有势力,知道告不赢;欲想要打,自己的势孤,人家的人多,又怕打不赢,昼夜寻思,无法可报此仇。
一日,他本村有戏,他去看戏,那戏恰唱的《封神演义》,他见戏架上的神仙能调神遣将,洒豆成兵,祭剑杀人,有无穷的奥妙。这学生口中不言,心里暗想:我何不也修他一个神仙,去报此仇,有何难哉? 把主意拿定。
自古道,船烂了还有三千钉,虽然我如今穷了,还有这个底座。我如今出去访道,把这个家当交与本家,又怕他们花费了,欲想卖了,久后回来没有安居处。又想那神仙,都会烧茅炼丹,点石成金。只要我把神仙修成,久后回来,点它些银子,另修一处地方更要强它百倍。我把这个家产都卖了,拿上做盘缠,我出去好访道,便是这个主意。
当晚燃灯就写卖房的文书,把文书写就,忽然想起一事:我今年才十八岁,父母与我定下亲事,我这一去,岂不耽搁了人家终身大事?把心一恒,写一张退亲文约,把亲退了,决定是这样办法。
次日就卖房退亲,本村的邻居亲戚朋友众人都劝,他哪里肯听? 他把亲也退了,房也卖了,出门杳无音信。
众人都说,这个人大概疯了。有一老者说,我观他心上,想必谋着一宗得意的事,他不肯与我们说。等他久后回来了,便知端的。
不言街邻赞叹,单表学生云游天下,觅访高人,到处都有人留他。这学生的想头大,他看那些留他的人,都是些穿衣的架子,装饭的布袋。那些人都不称做他的师傅。
后来访着那个大学问道士,他见那人的相貌好,学问又深,想必有真传实学,一定是个得道的高人。他却不知道,这个人也是个穿衣的架子,装饭的布袋。
这道门中,必要真传实授,真道真德,真功真行。四者一般或无,道中不称仰他。任他有王安石的学问,这里头也显不出来。若在儒教中教人读书,还算分内的正事。道教中不但无功,反塌十方口债,果报难逃。
此人没有师傅,未明心法之理。他自己妆了一个道士,那学生就情愿拜他,正是:
懞懂度懞懂,众懞跳火坑,
师傅下地狱,徒弟跟着辊。
此话不表。
却说这学生拿出一番学道的心来,在师傅跟前殷勤侍奉。感的师傅把他胸中学问都道出来,传授与徒弟。
徒弟说:我出家以来并不是为此,我谋的金丹大道。这句话说的师傅大愧无言。师傅口中不言,心里思想,提起金丹大道,我也未得真传,你教我传你什么。师傅欲想打发他出门别处去访道,又舍不得这人。也只得信口捏瞎话,勉强留下。
这老道士各处找寻丹经,这名叫做先留客后发货,旋趸旋卖。师徒两个,师傅爱看丹经,徒弟爱听,两个终日谈天论地,如此三年,师傅告徒弟曰:你听书上这些话,总是教人死心。心死神活,神活智慧生。人有了智慧,然后才能明道。
徒弟说:这心怎么样的死法?
师傅说:不贪美味,不爱华丽,断绝酒色财气,不与尘俗相染,便是死心的妙诀。
徒弟听了此话,就与他师傅叩头,他当这就是金丹大道。秘机口诀。岂知达摩西来一字无,全凭心地用工夫。此师傅与徒弟讲这一宗话,与那心地用工夫甚么相干?也不止他两人说,尘世上有许多人云:酒色财气四堵墙,许多呆人里面藏。有人跳出墙儿外,便是长生不老方。就有一等见识浅的,死拿着不犯酒色财气,也不穷理,也不学道。就指着这样成仙。
窃闻高人言,修道先要除欲炼心,除了一分轻一分。假比人心上有一万条病,条条除去,倘一条未除,不明清静。这师徒两个,师傅暗藏胜心,不肯在人前虚心下气。徒弟安心修成大道,要杀人报仇。请看:象这样人,也能开智慧么? 此话按下不表。
单就徒弟听他师傅说这一宗话,自己寻思:这几样最难避的。
首一样,不贪美味。假若有了好东西,众人都吃,独己不吃,这岂能忍得住?
第二样,不爱华丽。世人都穿好衣,有人敬重,独己穿破衣,世态炎凉,人都藐视于己,脸上岂不羞愧?又说要断绝酒色财气,这四般也是最难去的,我想这事除非避到深山里才得行。古人云,耳不听心不烦,不见美色心不变。拿定主意入山,次日就与他师傅叩头告辞。
师傅说:你要到哪里去?
徒弟说:师傅前次说那死心的法,我想这红尘世界万死不下。有这些俗事缠绕,心如何能死? 要得死心,还是住山。
师傅听得此话,半晌无言。心里沉吟了一会,若不叫他去,耽误他终身大事,无奈才说出天理良心话。出家人有三不留:住庙不留,参方不留,还俗不留。心去意难留,留下结冤仇。还说了一句谦话:我也不能超脱你。
即问徒弟:你几时入山?
徒弟说:明天就要起身。
师傅说:还得带些器物,
徒弟说:应用器物,我早办下了。
师傅见徒弟住山的心专,必不能改变,也难劝他。他也看过丹书:恋情不是道,大道人情远。把他那恩情说不出口,惟有心酸,满眼落泪,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徒弟那一日晚上把住山的行李打点停当,次日清晨起来,衣冠整齐,神前焚香,又与师傅叩头告别。师傅送徒弟走出二三里地,师傅嘱咐叮咛,口中只说,保重要紧。徒弟见师傅恋情不舍,徒弟又回头来跪下,又与师傅叩了几个头。口里说:师傅你回去罢,师傅洒泪而归。
不言师傅,单表徒弟穿山过岭。晓行夜住,忽一日,来至山口遇见一人。他就问:这山里可有避静的地方么?偏问的凑巧,这个是采药人。
他说:你跟着我的手看,你从这条浅沟里进去,要走两天路,那里有个石洞。那个地方好,是个吉地。当日住过个人,那人修行,后来修成成仙了。
这道童就问:有何见证?
那采药人说:他和我这里一家善人有相与,这善人迟二三年与他送一回衣服。忽一日那修行人出山来告别,说他不在那里住了。与这善人家说知,那里还有许多家具,教他们打撤下来。从前与他送衣服的那个人已竟死了,别人都不知道路径,叫我与他们引路,连我共去了五个人,我们去到那地方,见那个老仙还在蒲团上静坐。我们到跟前就问:师傅你前日说你不在这里住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问着,一言不答。
有一人走到跟前用手在口上一摸,说:师傅死了。
又有一人说:师傅修成仙了。旁边有一个石洞,我们众人把他泥在那个石洞里。
我们把家具搬上回来了,这不是个凭证。
这道童听了此话,心上越发得意。口中不言,心里思想,这里风水好,他成了仙,我也必然成仙。
这个道童趴倒就与采药人叩头:烦你明日把我送到那里去。
这采药人满口应承。又说:那里吃喝不缺。山里头百合山药猫鱼,各样的东西都有,你挖一天,就够吃好些日子。
采药人又说:我明日把你送到那里去,你修成仙了,可要度我。
道童说:那不待言。
道童把成仙看的容易,采药人也看的不难。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第二日清晨,打点干粮俱炒,二人进山。走了一日,第二日走到太阳归宫的时候,看见路旁有个石岩,采药人说,再丢下十里路了,咱们紧走,赶黑就到了。二人投黑就走到那里,这道童一看:果然好地方,道童看罢,极喜极爱。第二日送采药人出山。送了十里,采药人说:你回去罢。道童转身看见那个石岩,看了一会,说:此处真乃好景,忽然想起来,我在尘世终日吃的珍馐美味,如今来到山里。哪里有美味我吃?我和师傅在那里,相遇许多朋友,终日盘桓恋情,如今来在这里,倘若受不过淡泊孤栖,反覆要出山,那时节该怎样调成?忽然想起,我见语录上有一家祖师入山,把那山口上,写了一个“绝”字,但凡受不住孤栖冷淡反复了下山来,看见那“绝”字,当下拨转念头,仍上山去。我如今把这石头上也写一个“绝”字,一戒下次反覆。用墨笔挥了一个“绝”字。
他在山里闲下只是砍柴,一个人能烧多少柴?照常挖地,晚上打坐。自古修行客,都是理穷明了,有真传实授。
自古道:要知山下路,须问过来人。想这道童前日不遇那采药人,如何得知这地方?这道童未从明人穷理,也没真传实授。自己拿个主意,就要修成神仙。心动了又不知怎样的治法,这个如何坐得住?终日忽上忽下犹豫不定,就象把一个活猴装在笼里一般,有时想:我这神仙要修成了,回去把仇报了,然后上天;有时又想:我这个神仙若修不成,这不白将一生耽搁了?又受不住这淡泊孤栖。
丹经云:宁在闹中静,莫在静中闹。
这名为六贼反乱,他莫治心之法,又不知凝心耐性,住了半年,受不住。自己劝自己说:我下山去罢! 这叫做什么呢? 走出十里,看见那“绝”字,忽然想起这字是我亲自写下的。有愿在先,我若不成神仙,见“绝”字即回,等成了神仙,那时候我才下山。又思量一会,这“绝”字是我自家写的,没有人见。我如今下山去,谁能揭我的短? 又思量一会:我如今下山可到哪里去? 回我俗家去吧,我把田地房屋连女人尽行踢蹋了。又思量一会:回我师傅那里去罢! 我扬下了这个名,进山修行。我当初对朋友说过,不成神仙,誓不回去。我如今回师傅那里去,见了朋友,他先要说几句刻薄话。他说,神仙你回来了么?你一定是道成了,你想是度我们来了。我有何言答对?岂不羞杀。想到这里,把心一恒,复转回去,旋走着自言自语说:这神仙修不成,有何脸面见人?回去坐下,心上自思:我初来看见这地方,藏风聚气,翠柏苍松,有四季不卸之花,十分可爱。总然不成神仙,就死到这里,也算有福的。住到如今,我和这地方有了仇了,比坐监还难过。
不言道童复来反去,心神不定。且表儒教中有个聪明人,其人正直,一毫不苟。虽不能过目成诵,把生书看上几遍也能记得。人说王安石背记五楼书,此人亦不亚于王安石。他自己思量,想那王安石,那样的学问也不能了生死,这学问只算得一个技艺。安心要了生死还得学道修仙,他也扮成个算卦的先生,各处云游。后来拜过明人,与他冠巾出家,他曾受过异人传授,也住过丛林,每日在外面云游参访,凡有名的人,他一定要会一会。
一日闻得某处,有个住庵的道者,学问精通,说他教的徒弟,生员以至状元,两榜皆有。把学问丢了出家,他心里度量:此人能这样出家,必定是遇过真人传授,明了理的,我何不会一会他。这参访人就往他那里走,到了那里,走进庙去。先在神前磕了头,就问那是当家老爷,弟子顶礼了。
这住持跑出丹房,二人见礼,那参访人。见这当家人磕下头去,不象道士的举动,就看出来他没拜过师傅。这参访人有涵养,不肯说破。
两个人行礼已毕,住持就问:你哪里来?
参访人把来处说了一遍,又说:弟子闻名老爷甚是高明,弟子特来领教。
住持说:我先与你安单,你歇息歇息,天晚点灯,咱们再叙话。
等到天晚,当家人把参访人请到丹房坐下。
住持问:老爷为什么出家?
这参访人说:我因家贫,借此门求其衣食。
这住持口中不言,心里暗笑:也是一个衣食之徒。同他说话就带着几分藐视,这住持他没有参过方,不知道那久参方的人,见人再不说高傲话。他就当那参方人当真不知道啥。
住持又问:你也念过书么?
那参方人说,念过几日,只是不通。
那住持又问:你念过都是甚么书?
这参方人口中不言,心里自思:他这倒象考校我呢。参方人把念下的书说了一遍。
这住持口中不言,心里思量:这个道象是个疯子。我问他,他先说下这许多,我再把他考一考。又问:你念这些书,你都记得么?
参方人说:记得。
住持拣那难念的,冒提了一句,这参方人接住滔滔直背到底。
住持心上大惊,又把别书提了几章,他都背到底。这住持就不是一来那待法了。说出话来就带着谦和恭敬。
住持又问:你老人家有这大学问,何不在家修行?为什么云游?
参方人说:这学问可以只算得个技艺,算不得道。那王安石背记五楼书。后来算他成了仙了么?
正是人逢知己精神爽,两个人直讲了半夜。也不知道困倦。
住持说:你老人家可称得学问中第一人了。
参方人说:你把天太看小了,这学问大如东洋海,我这学问就象在里探了一指头:从前我有个自是的病,好拉满弓说大话,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自从那年我遇过一个异士,后来再也不敢拉满弓,说大话。
住持就问:是怎么样一个异士?
参访人说:那一年正是三九天,有一道者冲着俺的门坐,俺家里有人出去吆喝他,我在家里听得高声喧嚷,我就出去看,见是个道人,我把众人喝退。我说:师傅你坐到门里头,咱们好说话。那道士往起一立,我才看见他身穿着破衲,莫穿裤子,那道人真乃狼狈不堪,只拿着一个执袋子,我就问他。
我说:师傅你怎么狼狈下这个样子?
他说:我是作的孽多了,这是天罚我呢。
我听他说话异于人,和平常人说话大不相同。平常人张口彰己长,护己短。他才自揭己短。
我问他:有挣钱的武艺么?
他说:无能。
我平日好字,我问他会写字么?
他说:会写,只是写的不精。
我说:俺家不日有事,请师傅与我写一付对联。
他说:我与你写坏了,我没钱与你赔纸。
他问我家有什么事? 我说赶某日要立房。
只见他提起笔来,一笔写完。我看他写下的那字,不亚于王羲之,我心上大惊。
我又问他:你老人家学问一定是高明的。
他说:念了几日书,只是不通。
我说:我有一本书,上头有几个字,我认不得,求你老人家与我证一证。
他拿过去一看,且把那几个字的义都讲出来。
我说:这书没有圈点,我念不成句,你老人家给我念一念。
他又拿起来,从头至尾念了一遍。
我又问他:这个书你老人家也见过么?
他把书本阖住,他说:我与你背。
从头至尾背了一遍,那人真乃过目不忘。
住持问:怎见得他过目不忘?
参方人说:那书是我自己著下的,并没有刻版传世,世上哪里有? 所以我才知道他是过目不忘。
我又问他:师傅你既这样能写,又有这样的学问。难道说换不出衣食? 怎么就这样狼狈?
他说:并没人求我,难道要喊着卖么?
我说:我这房屋窄小,没有安居处,我把你请到本村庙里去,你把残冬过了,明年再走。
他说:愿意领情。
我把他当下就送到庙里,先安置下,就与他缝衣服,每日供送茶饭。天天讲谈,我说常听人说天下有过目不忘的人,未曾眼见,今日才见师傅果然是真。再师傅这一笔写,如今天下少有。
那师傅笑着说:你把这看了个出奇,有个写好字的故典,我与你学一学。
昔日有一个会写字的人,名唤王羲之。他自己洋洋得意,那天高兴起来,他要出去再访一访,看天下还有强过他的没有。
那王羲之出了门,今日游在这里,明日游在那里。一日,正走中间,见大路边上有婆孙两个,在那里烙饼卖,那老婆婆年有七旬,背后坐着一位姑娘,只有十二三岁。那老婆婆擀起一张饼子,把捍杖放下并不望后看。那姑娘把那张饼子烙完,姑娘手拿着翻饼的杖把鏊敲的“珰瑯”一响,那老婆婆就知鏊上没有饼了,把这张饼子托在掌上,只听得“啪”的一响,并不用眼看,恰恰的就落到鏊当中。
王羲之在门上,就看了好一会,口中不言,心里思想:难为她这宗武艺,怎学得这样巧妙?
不言王羲之赞叹,单表这老婆婆说:客人你放着你的路不走,站在俺家门首看啥?
王羲之脸上微带笑说:我看你老人家这宗武艺,怎学得这样精妙?
那老婆婆说:你把这看了个稀奇,我这武艺,也和那王羲之的字一样,不过是手熟。
王羲之听得这话,心上大愧无言,定了半晌。又问那老婆婆,照你这一说王羲之的字,也算不得稀奇?
这老婆婆说:依我说,那王羲之白耗了精神。
那老婆婆话说到这里,拿起那擀杖来,往案上一摔,怒目竖眉,咬牙切齿。把王羲之大吃一惊:怎么这老婆婆说着就生起气来?
王羲之就问:你老人家怎么说着话生起气来?
老婆婆说:我娘家的人,就吃了那王羲之的亏了。
王羲之口中不言,心里自思:这话好奇怪,我从没有到过这里,怎么他说吃了我的亏?
那王羲之又往下问老婆婆:才说你娘家的人吃了王羲之的亏,想必王羲之害过你娘家的人否?
那老婆婆说:没有。
王羲之说:既没有,你如何就说吃了他的亏?
老婆婆说:客人你不知道,王羲之只因他会写好字,他的字出了名。我娘家有个侄子家贫,他也会几样技艺,但若依手艺挣钱还可能养家,他都不做,一心要学王羲之的字。他把心邪到那字上了,把养家的技艺丢了,我哥终日数说他,不许他写字。
他说:习字是高品事,那王羲之的字如今习成了无人不爱,无人不敬。我如今学得手顺,我还要找寻王羲之,拜他为师。我那侄子心纯,他把心邪到字上,任凭谁劝,他也不听。
我哥说:王羲之字,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咱们家贫,我们二老年迈了,指望你养活,你把一腔子精神都用在字上,你看你的形容,渐渐的衰了。
这样说他,他不肯退息,后来倒象迷了窍的人,拿东忘西,唯有说到字上,他就高兴了。争不上别人说,只听他讲。后来病渐渐重了,又迟了一晌,病着了床,睡倒床上起不来,拿着手指头,在床上总写字。我们本村有个道士,三教的经书都通,看过许多医书,亦会行医。我哥把他请来,与我那侄子看脉。
我哥问道士说:我这儿子是什么病?
那道士说:这病是个邪病。
我哥说:你不会看病,你把脉看错了。我儿子是个正直人,他何曾有邪事?
那道士说:施主你不知道,你不识字,你莫看过丹书。丹书上说好啥,啥就是色。人心邪到什么上,什么就是邪。人爱什么,什么就能夺人的造化。
我哥就问:到底好什么不算邪?
那道士说:惟有好道德不算邪,亦不算色。你这儿子平日好的是什么?
我哥说:他只好习字。
那道士说:你这儿子的眼目可好?
我哥说:他未习字以前是十分的好眼,如今的眼只能看得三分。
那道士说:你这儿子眼里的神,着字夺了。
我哥又问:我这儿子该吃什么药才能好?
道士说:你这儿子,药治不好,他这病要得好,你请你会说话的亲戚,劝他不用习字,歇心养神,这庶乎能好。如若不然,先坏眼然后死。
我哥又问:照你这说那卫夫人、王羲之,二人的眼睛不该早瞎了么?
那道士说:施主你却不知道性功,那卫夫人、王羲之虽然用工夫,还没有你这儿子的心专,他用工夫还有歇心时节,你这儿子一日一夜十二时中,刻刻不离。所以他把一腔子精神,浑浑的都用到字上了。劳心过度,这病有两个名字:一名叫做邪病,一名叫做心痨。
我哥说,照你这说,我儿子的病万不能好了?从前有许多人劝他,他再也不肯听。如今已竟病糊涂了,再劝他岂能中用?
那道士告辞,我哥把他送出门去。道士走后,我哥还待信不信,后时迟了半月。果应那道士的话了,先把双眼瞎了,又迟了半月,可怜身亡。我那哥嫂年纪都有八旬,无依无靠。
客人你推情度理:那王羲之若不响名,我那侄子他怎么就想起习字,得下心劳病死了?
这老婆婆说罢,那王羲之抽身就往回走。旋走着自言自语说:我把这事当个得意的事,今日赶这个老婆婆说,把这个留与世上,引的后人习字,耗人的精神,夺人的造化,岂不是宗大害?所以王羲之后来就不写字了,后来又有人求王羲之的字,求之不得,才越值钱了。
那老人家把写字的故典说了,我后来再不敢说大话。才知道习字也能洩人的精神,夺人的造化。
参方人学罢此话,这有学问的老道士,当下就象瘫了一般,浑身上战兢兢发软。此事因何?着游方人这一宗话,把他说的惭愧了。他口中不言,心里自想:我在这里住着,结交许多官宦,无人不尊,无人不敬。我自以为得意,还当是修行,我何尝受过命?人家把那样武艺都不使展,腊月冻饿,甘然受命。看起来我乃是个狂夫,想到这里他的天良发现了。把手一拍,咳了一声。我把我自己耽搁了还犹可,还害了别人。
那游方人问他,你害了哪个?
这道士只是点头叹气,说这话我与你老人家也说不出口来。我若要不说,就背了天理。我本来是一个教学的童生出身,我的门人,有秀才举人,翰林状元。惟我还是个童生,大料功名无分,不能荣宗耀祖,出了家罢。自己心高气傲,眼空四海,以为自己高明,谁不称我师傅?我自己妆了个道士,住到这里。上年来了个学生,他要拜我作师傅,这才叫瞎马自有瞎人骑,我就收他作徒弟,厚着这脸,就妆人的师傅。师者居天地君亲之末,我有何道与他?他听了我的些瞎话,就依着我的见识。如今我闻得某处有一座山场,他在那里修行。若不是山高路远,我年老了,我就亲自去劝他。他若要修行,还是游方学道,若指着我这主意,看耽搁了。他若不修行,着他原旧还俗,娶妻生子,过他的日子,岂不是好?
这老道士说到这里泪如泉涌,哭了个悲哀不止。
那游方人又问:那个地方到这里可有多少远?
老道士说:弟子闻得到那山口上有三天路,山口上进去还有两天路。
这游方人说:不妨这一件事你交与我,我去不日包管你那徒弟就回来,你见了亲自劝他。
这老道士当下就与游方人跪下磕了几个头,又问:你老人家几时去?
游方人说:明日就去。
这老道士说:你去了还回来不回来?
游方人说:见了你徒弟,劝他回来,我从那里就往别处去了。
这老道士当下拿出十两银子说:你老人家做盘费,下余的再做衣服。不必推辞。
那游方人见他是实意,就把银子拿上,第二日起身,老道士把游方人送了四五里地,又与游方人叩头,只说千万千万,两人分手相别。
这游方人一日问到那个山口上,就问那山后头的去径。那里有人说:我们都不知道,这里有一个挖药的,他知道那一条去路。游方人寻见那采药人,就问去路。
采药人说:你到里头做什么去?
游方人把找道童的情由说了一遍。
采药人说:这个人就是我把他送进山去的。他如今修行了一年,也不知成了没有。他原说下成了仙还要度我。
这游方人口中不言,心里暗笑。见采药人说话不近乎情理,也不答他的话,只问他的路径。
他说,我这两天不得闲,若是得闲,我把你送着去。又说,你顺着我的手看,到那里共有两天路,翻几个大岭过几道沟,就到了。
当晚不表,第二日游方人打早起来,走了一天,晚上遇着一个石崖,在此宿了一夜。第二天,赶太阳将落时节到了。那道童在山上,远远望见一个人来,见是道人的打扮。莫非是个神仙度我来的?正思中间,走到跟前,把行李接上,引到后洞里坐下,先与这游方人做饭吃。饭毕二人坐下,说起家常。
道童就问:你老人家从哪里来?
游方人说:我从你师傅那里来。
游方人又问道童姓什名谁,因甚出家?
他说:人家欺负他的父母,他心上气不过。看见戏架上的神仙,他想着修成神仙报仇,把这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这游方人口中不言,心里暗笑:这道童说话通不粘题。
游方人也不爱与他说家常。这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只说他师傅叫他回去。有要紧的话说,师命不可不遵。这游方人那里知道那道童早有心下山,到他师傅那里去,只是脸上不好意思。今日听得这话,喜了个十分满意。
道童说:我明日就随你老人家下山。
次日打早起来就走,这一去是上脚路,走了两天,回来是下脚路,一天就出了山。第二日清晨起来,两人分手。
那道童不日还家,见他师傅,两人恸哭。先诉离情,他师傅就把游方人讲的那一段故典说了一遍。又说,我如今后悔了,当日不该收你做徒弟。我原称不起你的师傅。你安心要学道,出门参方,别处去访拜明师,休耽搁了你性命大事。这老道士哪里知道,他徒弟早已把修仙的心灰了。道童当初,只说不过二三年就修成一洞神仙,回去报仇。这一住山,到了那静处,才想起他看的丹书上那话,谁是几百年道行,谁又是几百年的道行,后来才成仙。
他想,我如何等得?又对他师傅说:我愿意访道,我把那修仙的心都灰了。
他师傅说:我这里积下有七八百银子,你拿上还俗去罢! 我还能活几日? 这庙里出产我也用不了,还要这银子何用?
这道童应允下,看下日子,不日就要起身,回家还俗。偏他师傅就得下病了,病了一晌竟然死了。他把他师傅殡埋了,那一天打撤他师傅丹房,只见那帐子里头,挂着一个黄绫子的锦囊,内有一部小书,书皮上写的:四两能博千斤,他打开一看,尽都是硬功夫,服壮药习硬器的方。
道童说,我师傅那里有这一部书?他是个文人,这是武教中用的,想必是谁寄到这里的。不管它,我就照这书上行一行,看它如何?这道童本力就能拿二百斤重的石头,行了几个月就能拿四百斤的石头。
此是何缘故?人十六岁破卦,破卦以后,就肯走身子。这道童,他报仇的心胜,心不在色上,轻容易不走身子。因此上他习出来得快,到后来直习到八百斤上。他忽然想起,我把力气习成,再学会长拳短打,那时节我再回去报仇,何用修那神仙?这庙里有出产,他就把那会耍拳的人,请来了好些。天天习学,四年天气,各样的武艺都学精了,力气又大,一个人能打几十人。
他想:此时候我该回家报仇。看了一个好日子起身,不日到本郡地方,先从本城里路过,离他家还有七八十里地。他想,我先住到城内,然后再打听我们村里的事。
头一天下到店里,第二天出来,大街上游玩。遇见县里的一个内伺,那内伺也是个道士,当日未还俗。在他庙里挂过单,他两人相好。见了面才认得,那内伺说:我们老爷也好道,我回禀了我们老爷,必然使人来请你。这道童应了,内伺回去禀了他们老爷,那官第二天就打发人来请这道童进去。二人叙起家常,才是他师兄。原是他师傅的门弟子,如今做了官。这道童在县里住了一晌,私自回去。穿的那破褴衣服,走到本村里,拜那些亲友。
亲友都说:我们听得你当了道士。
道童说:我却当了几日道士,看成仙无份,我又还了俗了。
这道童就住在本村他那户族间,却也莫人回他的拜。
他说,人将礼义为先,拿出来有七八两银子,烦他本家,说这是我零碎讨饭,积下这几两银子,你明日替我摆几席酒,当日该我账的人,我把他请来,我要和他们说话。
头一日把这话传出去,该他账的人都知道了。本村有一个凶徒,有一二百斤的力量,也会打架。众人点起那凶徒,预下打架。这凶徒亦有道童的账哩。
众人说:我们明日去,他说的好则可,他若胡说话,我们众人齐上手,打他一顿。一文也不与他。
那凶徒说:何用众人动手?我一人把他打一打,挫一挫他的锐气。后来这账,他就不敢要了。这个凶徒,满应在身。
第二天,一齐都来赴席,吃毕酒饭,道童把账簿拿出来。
和众人说话:当日你们欠我这宗账,如今还来。我好使用。
那凶徒先说:当日该你的账是实,我们不昧。当日借银子时候并莫见你是个谁,这银子是从你父亲手里借的,你如今要不着。
这个话叫做:明欺东吴无人。这道童把脸都气黄了。
道童说:你是明欺东吴无人,你要试一试我的软硬。
他两个人就往一处扑。众人是先一天捏就的局,都不肯劝。那个凶徒见这道童长得雄壮,若不打到痛处,恐怕放不倒他。那凶徒使了一个旋风脚,照着道童鬓角里踢来。这叫做会家不忙,道童把头一低,那凶徒的脚踢了空了。才把脚闪过去,道童照着那凶徒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不好拙比:好象把一个毛蛋碰着手上了打出去,有两丈还远。把这凶徒气都打断了,定了半会儿才醒过来。众人都吓得咬指头,这还不肯歇心。
有几个要打官司,写了一张供状,说他假捏文书,回来讹人。所仗着他的武艺高强,膂力过人。官是他认识的,众人都输了,此时只得还银子。走了的不必提,死了的亦不必提。现在的,老子死了问儿子要,儿子死了问孙子要。不日把账都讨齐,此时置下庄房田地。
理宜该回心转意过日子,他却不安分,结交下许多恶棍,那个地方上,单好以多为胜。两家打架,往往约几百人对打,凡两家打起仇来,就请他帮打,他就去。又打赢了几次,从此打下仇了。
前次讨账,那争的是分内的气,有账不许讨么?今日打架这是狂槌。天下事无不讲理,谁又肯服谁?
他还有一件毛病:单好走黑路,那个地方惯出断路人。他但看见哪里有人,大喊一声,只说“是我”人急速退了。
他一日出门,黑夜正往回走两边埋伏有人,都在那高梁地里,中间是一条蚰蜒小路,前面看见一个人影。他那里大喊一声,往前就赶。两边埋伏的人,听得是他的声,把那绊马索一提,一下拌倒。哀哉! 把浑身上骨头都打碎了。
歌曰:
众人一齐都奉承 力大无穷拳脚精
武艺高强压万人 天下英雄第一名
吴国子胥重出世 赛过当年楚重瞳
请公仔细再评论 这是害他是奉承
要依在下拙见识 搭伙送他赴幽冥
此言浇水似上粪 纵横他的恶苗生
恶念凝结永不散 日久一定要遭凶
只等今日遭横死 拍手都笑有报应
诗曰:
夫妻孤枕强分房 惟有色心最难忘
自古参禅作道客 穷通妙理岂寻常
昔有一处士,虽未成名登第,而学问却甚深厚。是年时值五月,因事出门,将事办终,复往回走,此路旁有一座杨四将军庙。
这读书人走至庙前,天降大雨,他进庙避雨。此庙上下十里没有人家,住着一位道人。这读书人进去,与道人作了揖坐下,二人叙起家常。
读书人说:观师傅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就这样安静。幼年人多有好恋情,好贪酒色。你就这样正气,能受孤栖冷淡?
道人说:施主我不瞒你说,我当年吃酒嫖风耍钱,输脱圈了。衣不能遮体,食不能充饥。我又是孤身。众人都说,你妆一个道士,住在杨四将军庙里,作个住持。又有人说,可不许吃酒嫖风赌钱,你但犯此三者,我们就把你起发了,不要你在这里住。因此上我单学了个正气善守。
读书人口中不言,心里暗笑:你这正气善守,原是旁人把你箍住了。
读书人又问:师傅会下棋么?
道人说:不会,我这里也没有棋。
读书人说:你这里有什么闲书借与我看一看。
道人说:我不识字,也没有闲书。这里却有书,可不是我的。当年这庙里住过个道士,他住了几十年,每日参禅打坐,后来坐化了。临坐化的时节,把他那书用油单包了一大包,搁到梁头上。皮上写着:若有人看,看毕还归原处。
读书人听得这话,就与道人深深作了一揖。说:烦劳师傅取来,借与我看一看。
道人把那书取来,放在桌子上,上面落多厚的尘土。
读书人说:不好,恐怕把纸污坏了。
将土掸了,只见外包油单,里面还衬几层纸,打开与新的一样。
读书人就看,先看也不见其好,后来越看越有旨味,玄关大有奥妙。
此处也没有卖饭的,读书人就把那住持的柴米,借了些做饭吃。借了些油点灯,日夜看书。天气连阴,细雨不止,直到第七天才晴了。
道人说:施主,如今天也晴了,你走得了。
读书人说:这书难逢难遇,我再看几天,把书看完然后再走。
又住了几天,把书看完,一日起程走了。
走到路上,细思量起来:我把几十年时光空过了。我这宗见识,好比腹内婴儿,井底蛤蟆,以管窥天,自觉有愧。我这一回去,和妇人商议,要别拿一个主意为妙。
不日还家,休歇了几天。一日闲暇无事,就同妇人说起家常。谈世上有生皆有死,难脱无常。
妇人说:做什么的人才能脱无常?
当家人说:惟修道的人,才能脱无常。
妇人说:那修仙的人,还要有根基,大富大贵或是那一品夫人,他若出家才能成仙。常人岂能成得?
当家人说:你们这妇人女子,少经少见。当初有曹二姑,张真奴,俱是下人。到丽春院,都是接客的妓女,到后来改邪归正,也修成大道。这还是人;洞宾老祖有松竹梅柳四大弟子,都是树精,后来修成大道。还有那天上的二十八宿,尽是飞禽走兽,也成了正果;僧家有十八罗汉,都是强盗,后来都修成正果。只要人能洗心改过,何分贵贱?当初浑噩世界,人物杂处。后来圣人才分出贵贱,把男女都配成对,原是为留后。并非着人追欢取乐。如今的人都不老实了,男人盼着娶一个好妇人,为的是何?原为追欢取乐。女人盼望寻一个好男人,也为追欢取乐。这一切都是下贱之人,不合圣道。昔日马丹阳夫妻两个弃产修行,夫人是孙祖,他两个后来都修成大道。
咱们如今年纪都三十余岁,也生下一男一女,后亦有了。依我说,咱两个将房隔了,也学那马丹阳,孙夫人修行罢!
妇人说:正合我意。
从此两个人隔了房事,天天夜晚,衣服不脱,各人闭目合睛,只是打坐。坐够一月,年轻的人隔几天,要行一回房事,随着欲做惯了的。猛然隔了房事,那欲火动了,哪里忍得住?
那一天两个人的欲心都动了,把持不住了,二人商议,再行一回房事,下回戒住不行,两个人又行了一回。迟了又几日,欲火又动了,又行了一回,底下止不住了,行了一年。
这当家人是过目成诵的人,把儒释道教的书看了许多,自觉这房事戒不住,不合乎理。世上没有贪酒恋花的神仙。又和妇人商议:咱两个戒不住这件事如何是好?
妇人说:想是咱们没有发誓,狠狠的发个大誓,自然害怕犯咒神,心就不往那里想了。
那一天,沐浴斋戒,在神前焚香礼拜,两个人都诅了咒。
又迟一月,由不得心常往那里想,两个人又犯了咒神,还是戒不住。这如何是好?
当家人又望妇人说:我想前者在杨四将军庙见那经书上说,修道是有传授的,并非是自己的主意。我想咱们村东关帝庙里的那怪道,秉性与人大不相同,旁人都好恋情,逗品打伙爱看戏,他一样也不为。即是过年,人与他拜年,他也不回拜。此并非是他行怪事说怪话,只因他处事不随人,方圆几村人都呼他为怪道。我看那怪道行事,与那经书上相合。要知山下路,须问过来人。修道的事大约怪道就该知道,我明天去到关帝庙里聆教。
妇人说:你明日去。
次日清晨,这当家人起来,诚心诚意买了几品果子。衣冠整齐,捧着一个金漆盒儿,就往庙里走,来在庙门首,把门拍了一拍。
那怪道听见,就与他把门开了,看见捧着一个金漆盒儿。
怪道说:你来与老爷上供?
他说:不是,我特来看你。一直走到他道房里,把盒儿放下。与那怪道叩头。
怪道说:你是我自小儿看着长大的孩童,你常把我叫怪道,把我来戏耍。今日怎么如此恭敬? 想必你有什么心事。
他说:弟子是迷路众生,不知师傅的高品,前因事出远门,见你们道教的丹经大有奥妙。你老人家行事,与丹经上相投,因此我特来求教。
怪道说:你问的是那一件事? 看我知道否? 咱们搭伙儿穷究。
这才叫“高人不自满”。
施主说:我自从出门回来,和我贱内商量。昔日马丹阳与孙夫人,两口子修行,后来都修成大道。我们也想着要修行,随即把诅咒隔房的事,从头至尾,细学了一遍。
怪道拍掌大笑:你把两口子行房的话都向我说。
施主说:我今日来到师傅跟前聆教,若要不说实话,岂不哄了师傅?
怪道说:这除欲隔房,断炼色心,若是诅咒就能止住,遍地皆仙佛了。那马丹阳和孙夫人,他是有师傅有传授的,他师傅是王重阳。他并非是自己的主意,就把神仙修成了。当日长春老祖,因为断不住色心,他见那丹经上有言:二十年前学打坐,腹内常忍三分饿。那长春老祖,把这两句话打了个颠倒:一日只吃三分饭,且吃薄粥。
施主说:少吃莫非就是修道的口诀?
怪道说:还不粘题。
施主说:不粘题,岂不白受了罪?
怪道说:会调饮食小接命,丹书有言:食睡色此三欲,食欲为首,食欲是第一欲,吃多瞌睡多,睡多生色心。吃少瞌睡少,睡少色心轻。比如人把厚味吃的多了,与欲助了威了。欲心动了,也难以止。
施主又问:师傅我今日来问,原为的是修道的口诀。
怪道说:修道的口诀,我做梦也没有梦着,你要问修道的口诀,天地间没有恋子贪妻的神仙。你还得云游天下,访拜明师,自寻一条脱身的计,才算你是一个有见识的人。指望你那过目成诵的学问,那也了不了生死。看耽搁了你终身大事。孟子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昔日达摩,纸上不留文字,指心修炼。学问岂能算得了道么?
那怪道把话讲到这里,这施主大愧无言。辞了怪道,拿起这金漆盒儿,往家里走。路上想着:我白用了几十年的苦功,学下这才与性命无益。不时而到了家里。
妇人见他回来了,往前紧跑了几步,笑嘻嘻把盒儿接上,就问:那怪道与你把口诀传了没有?
当家人说:真乃你们妇人娃娃见识浅,你把传口诀看了个容易。
妇人再也不敢往下问,从此他终日总是带愧,自嗟自叹:我做下这事,与自己身心无益,反耗精神,这算个什么?他想到这里把心一恒:到底要别寻一条出路,料想妻子儿女,必不肯放他出门,他试一试。
把那妻子叫到跟前,他说:我见那丹书上,有两句话说:贪妻焉得菩提路,恋子焉得成神仙。我如今要别你们出门去修行,你们意下何如?
合家老幼恸哭,说:你要修行就在家里修行,我们都与你护静,就把你当个出家人,我们都供养你。
他说:是了,我便不去。
他又说:倘若我死了呢?
妇人说:你死了,我情愿守寡,那时候也莫得怨。
他说:是了,我便不去。
各人拿了一个主意,离他家门首半里地,有一道大河,迟了一晌,那河里水涨,众人都说,那河里冲下木头来了。他借此寻了一条脱身之计:他把身上衣服多穿了几件,众人都不知道。他到了河边,见四面无人,他把东西都挂在河边,先藏在别处,暗地里听众人怎样说。
就有个人见是他的衣服,大叫了一声,说:不好了! 这是某人,我先见他拿着绳索,钩搭挽子,下河来捞柴,这不是他的衣服? 都在这里,此人一定淹死了,急忙报与他家里。
到了天晚,更深夜静,他偷回去藏在房背后,看是怎么样的举动。家中设立灵位,亲戚朋友一齐都说,淹死了,连尸首也没有捞住。可惜这个人,这样好学问,功名未成,今日着水淹死了。
那一夜他就走了几十里地。走到生地方上,肚里饿了,要想讨饭,脸上害羞。买了个三才板,天天他就算卦。
那一日,走到个庙里,遇着一个道士。他两人说起家常,他把访道的话说了一遍。
道士说:你安心要访道,总得先拜一个师傅。他教与你规矩礼式,你好游方入丛林。这道教的事,你才得明白。你这等的装饰形容,也不能入室。
他想:这个人说的甚是。就依着这话。他就拜这道人为师。
道人说:我也不识字,也不通道德。我如何称得起你的师傅? 莫若把我师傅的牌位安置起来,我替我师傅与你冠巾,咱两人作为师兄弟,你意下何如?
他说:好!道人看了个吉日,那一天就与他冠巾,就把那游方礼都与他教明。
他在此处住了三月。他那师兄说:你出去游方去罢! 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地,看耽搁了你的大事。
他辞别师兄,走各处名山洞府。
一日,闻得某处有一高人,他找到那里去学道,脚到他要拜那人为师。
那人说:三教内外以得人为奇,那里在乎拜师不拜师?既到这里,咱们穷究。
他又住了几月,虽未拜师,却以师尊敬称呼。日久,他观那人的举动非常。一日他问师傅,把那无上妙道与弟子传了罢!
师傅说:你初入玄门,不知道教规矩,就敢问无上妙道?你一块私欲塞胸,心窍未开。就有人说,你也不能省悟。玄妙法似水中捞月,镜里取头,捕风捉影,谈道如谈梦,你如何能会?先学心口如一,毋自欺三字,要紧要紧,遇富贵而不谄,遇患难而不骄,断绝酒色财气,二三十年,初志不改,再问无上妙道。
徒曰:如今丰衣足食,弟子能守,倘若后来有大苦大难,衣不能遮体,食不能充饥,岌岌乎殆哉,那时节当如何调成?
师曰:你这个话问得好,你要是一个美色女子,有人要强奸你,你凭何保节?
徒曰:女子乃软弱身体,如何能胜男子? 一死方可保节。
师傅拍掌大笑,说:
妙妙妙,别无窍,
除死法,尽胡闹,
女子要保节,除死无两说。
僧道要守戒,当学此刚烈。
饿死不改志,难处先做彻,
脚根才扎定,高人能对治。
十年寒窗造学问 遇见怪道没身分
发誓诅咒绝淫欲 即苦百年总胡成
《除欲究本》卷四
诗曰:
莫将匪类笑无良 背后观书变素肠
一听歌词身下拜 荣华怎比恩师强
昔有一卿门公子,父母早亡,其人年方一十八岁,无所不为,嫖赌俱全,结交匪类。有他一父友,苦口相劝。此人是时正在迷径之中,良言不能入耳。后来将家产毁尽,几乎困死。
一日投奔他父友去,那人闻听他来,隐身不会。公子无奈,就往回走。
正走中间,抬头一看,见东南上有一座小山,山上有庙。他想:我何不上山闲散闲散,径往上走。
霎时到了庙里,见有二位道者观书。
他在背后偷看,见那丹书上载的:万般奇美莫过于凝神;诸样大恶,莫过于耗神。又曰:心动神移乃是大苦之根蒂,昼夜用尽机关,心神出力真阳废,精气神乃是润身至宝。散而不能聚者,阳尽必死。
公子背后答曰:宋朝的包公,本朝的贤臣,昼夜苦用心机,治国平天下,岂不耗散精神?
道者扭回头来一看,原是个俗人。
道者作歌一首:
< 公子知一 不知其二 >
包公并贤耗精神 不为忠君就爱民
有等邪人耗精神 家当花尽友不亲
道者歌毕,这公子大惊。
暗想:此人莫非是神仙?我又莫对他说,他怎么就知道我的心事?道者这一歌,恰恰碰到他的心上。他就要拜道者为师,道者不肯收他,不收者因何?素曰:闻得他是个匪类。这公子参透道者的心事。
公子说:当初十八罗汉,都是上马的强盗。后来改邪归正,拜伽蓝佛为师,都修成正果。难道说不许我改过么?
道者说:言之有理,就依你着。
公子当下拜了师傅。从此改过,一毫不苟,同他师傅过了十年。
圣上选他出任做知府,公子和他师傅商议。
说:我十年以前初遇你老人家,说的那一宗话,作一首歌,刻一块板,传留于世。
师傅说:无文的粗话,留它何益?
歌曰
无文粗话却有益 我若不遇是邪痞
今日焉得做知府 由来还是因此题
托为周济放来生 名叫心公却少情
及问富豪说实话 才知施舍盗虚声
余游至山西太原府,天晚挂下单,和那本庙住持两人讲罪福因果。
住持说:如今上天也无报应了。我们这里有一家富豪,积下万石余粮。昔日遭凶年时节,他都周济了贫困,此人如今大受了艰难。
余问:此人在哪里住?
住持说:离这里有半里之遥,在我这庙西边,他有一所好宅子。那房屋就值一万余金,大门上挂的匾:心公似天。
余将此话记在心上,次日就找到他家门首去,坐下化斋。
等了一会,那人出来便问:师傅你化什么?
我说:化斋。
他说:我若是昔年就是衣服也供养得起,如今我连一顿斋也管不起了。
余问:见你家大门上挂的匾:心公似天。想必你是个善人。
他说:师傅,这“心公似天”四个字,就是我受穷的根源。说起话长,恐怕师傅耳烦。
余说:愿意领教,焉敢嫌烦?
他说:我当年买了一部书,书上讲的算法,能知前定之数。我算某人该发财,后来果然发财。我算某人该死,后来果然死了,如此灵应。我想:何不把自己算一算?我年六十岁,算了一卦,六十二岁上该死。谁知前两算才是碰上的。
余又问:怎见得是碰上的?
他说:我如今现在七十岁还没死,给自己算的尚且不应,与旁人算的能应么? 岂不是碰上的? 自我算后,我想再剩二年阳寿,现有万石余粮,尚且无儿无女,与谁留下?把粮都周济了贫人。即我没有吃的了,还有这一所宅子,卖了我还够用。所以把粮食花费了,扬出美名,本处地方官,闻得我说有德。与我挂下的匾,说我心公似天。我留下的粮,只够吃二年。过了二年,我才不死,这就卖房。我户族间的人多,这家要买,那家不依挡阻。房也卖不出去,当下没吃的。我相交的都是些穷汉,不能大帮。这家三升,那家二升,常常的就断住顿了。我如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可该怎样调成?
余说:你所作的好事,上天只怕不知道,我给你申一通表,把你的生辰八字,年月日时,姓名地里,并素日所行的事迹心法,都说上,可撒不得谎。但要说谎,就是戏耍上帝,反要罪上加罪。
此人是穷怕了的,听得我与他申表,上帝必要与他赐福,就十分喜欢。又听我教他说实话。他把颜色变了,而带忧容。
余口中不言,心里思维:此人一定处事不实,其中有诈。
他沉吟了一会,说: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我有一个偏院子,咱们到那里说话,随即到了偏院。
余就问:昔日你舍粟粮周济贫人,是何想头?
余见他沉吟着,欲想不说,这表就申不成了。想要说,扬出自己的短,又怕旁人知道了。
只见他含羞带愧,慢慢的说:师傅你既然为我,实话我与你说了,你千万不要对旁人说。
余说:我是个道路行人,早晨离了此处,晚上就走几十里。离了你这地方,谁来寻着你,揭你的短?
他听得此话,才把他明里周济,暗放来生账的情由说了一遍。余心上暗暗叹惜:怪道上天不佑,存心不良。此事余若不细察明白,必说上天无有报应。
歌曰:
大门首悬挂牌匾 人称他心公似天
谁知暗放来生账 再转世加倍偿还
有等人害众成家 只怕后来缺吃穿
他比此人恶更狠 上天如何肯垂怜
因求延寿到仙台 势畏恰如天外来
僧变石翁咧口笑 才知佛道人难猜
昔周时孔雀山,有一柳展雄。
一日独坐,暗想我上无君王之辖,下无民债之逼,又不做经营,也不种田地。每日攘夺财物,任意而为。天下之乐,胜我的人甚稀。只怕不得久长。怎样活得三五百年,不枉人世上走一回。把这一宗话对参谋告学。
参谋说:大王要想顾寿延年,必保住精气神,方能永久。
展雄就问:精气神如何保守?
参谋说:要知山下路,须问去来人。我闻咱们后山里有个老僧。有人说他有一千余岁,他的年纪大,想必他就知道涵养之功。
展雄性急,当下就要去。
参谋说:问道却不得性急,我见阴符经有言:‘轩辕黄帝欲问广成子道,先沐浴斋戒,肘膝而行。走上山去,感动广成子,才与他讲道。’
展雄问:肘膝二字怎讲?
参谋说:跪下用肐膝盖走上山去。
这展雄有几国土王子与他纳贡,他把那十八国王子都放不在眼里。他岂肯曲膝于和尚?
他将参谋的话听完,便说:我自有主意。
心里暗思:我去先把他拿住,抽出宝剑,他怕死自然就传与我了。
次日带领三千喽罗,找到后山去。
有几个前行的喽啰,先到和尚跟前叫道:和尚,我家大王来了,你快出去迎接。
那和尚摆手摇头,并不动身。展雄走至跟前,思维礼下求人,必有所托。就委曲着心,弯腰打了一恭,和尚并不还礼。
展雄说:我来学你的道。
那和尚并不答言,展雄按不住心火,一把将和尚揪过来,把宝剑抽出来,抡起就砍。
赖皮豹拉住展雄的手,忙说:大王息怒,等他与你传了道,那时再杀不迟。
展雄说:言之有理。
把和尚往上一推,才推不起,仔细一看,才变成个石头弥勒佛抿着嘴儿满脸带笑。
歌曰
展雄去学道 惹的石佛笑
些微小技艺 拜师要聆教
何况性命理 捏住脖子要
再闻汴老说原故 摆手摇头永不还
昔日东京汴梁,梁王朱温,所生三子。一名有杰,一名有同,一名有贵。朱有杰见他父亲当殿上杀了唐家亲王,自立梁王。至此观他父为人不正,奔走在外,杳无踪迹。所以后来人编书,只说朱温有二子,不提朱有杰。
太子离东京 举目无亲朋
夜宿招客店 白昼赶途程
倘若身有疾 寒暑谁怜悯
为人居心好 自有天看成
却说太子有杰,云游天下,访仙学道,后来遇了高人。讲明大义,又传他除欲炼心的工夫。他明了此法,一心住山修行,草衣木食,不和人交。后来受不住孤栖冷淡,想起来东京汴梁作太子时,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彩缎,又有奴仆使用。想到这里,惨凄伤心,坐卧不宁,即下山去了。正走中间,又想:我不能回去,下山何干?思量了一会,仍旧入山。这叫反覆无常,静不下,心不死,如此累出累入不计其数。
忽一日出山,遇见汴梁一人,他和那人闲谈,就打听汴梁的消息,那人就提起,三杀焦兰殿的情由。有杰就问:何谓三杀焦兰殿?
那人说:“朱温杀亲王自立梁王,二者父纳子妻,子弒其父,三者朱温驾崩弟刺其兄,王彦章一死,凡有姓朱的人尽都灭了。
有杰听了这话,灰心丧胆,从此把思家的心才割断了,有杰作歌一联:
人生妄想似做梦 夜骑瞎马走黑径
父在焦兰杀亲王 自立为帝常受用
不料后来死儿手 三次焦兰弟刺兄
又死彦章擎天柱 梁王姓朱一扫平
有杰不是知觉早 定死汴梁落臭名
从此富贵全打破 入山甘心落清静
歌曰:
牛下麒麟猪下象 雕窝抱出大鹏鹰
一家门首一重天 骨肉虽亲性不同
三杀焦兰都是兽 走兽群里出贤圣
有杰本来资性好 才遇高人训诲成
讲破阴阳消长理 明白动静去心病
修行不论祖根基 只要本人能换性
换不过总是愚夫 能换过就是贤圣
诗曰:
马头渡口起狂风 吩咐梢公莫掣篷
数十余人同一意 重财轻命任西东
董在湖北汉口时,终曰募缘为生,此处有一渡口码头。那里有一座庙,余在庙里挂单。
一日正当午时,忽然起了风,越刮越大,这叫禁江风。但刮此风,黄鹤楼上掣旗,不许梢公摆渡。但若不遵,拿住就要治罪。
是日,偶然来了几十人,都要过江去。梢公不敢渡,众人和梢公商议。
梢公说:你们若出的钱多,我就渡。
商量下有二十余人,每人一吊钱,内中有两人:一个是买卖人,一个是汉阳府的快手。
余问那二人:你有何紧事?这大的风也不怕担惊?
买卖人说:我学生意今有五年,未算分毫。我们有几十人都是白效劳,今有一件紧事,令人过江去办。旁人见风大,都不敢去。
掌柜的说:若有人能去办了此事,我与他一分生意。
我想:贪生怕死何日才能出头?因此我豁出性命走这一回。
余又问快手:你有何紧事?快手说:我们老爷汉阳府差我过武昌去,也有一件要事,办毕回去放我一个头役,后来可就有出息了,因此我豁出生死走这一回。
二人都有要事,由是观之数十名人皆有要事。此江有七里三分宽,无风摆渡,只要四文钱。这叫:走遍天下路,汉口好过渡。今日要一吊钱因何?只因风猛浪大有凶险,这叫做买命钱。这一船人都把生死付之肚外。纵然过了江,逃出凶险,梢公还挨一顿板子,枷到江岸上晓众。因此他要的钱多,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梢公教过江的人上了船,把锚起下来,掣起风篷,走了一里之遥,真乃惊怕。
歌曰
梢公掣的风篷转 忽高忽低船象翻
任人无不心惊怕 魂飞胆裂吓黄脸
性命恰似风里灯 生死只在顷刻间
这样凶险不为奇 水深浪大恰似山
行船吊在浪坑里 江岸有人看不见
船到江心似树叶 随着风浪上下颠
只等过江登彼岸 这才算是得平安
上船生死付肚外 下船重生人世间
看公思量为的何 那个不为利名牵
所以疏财仗义少 财与性命紧相连
又曰
豁出生死渡过江 性命看的太平常
经曰人生最难得 万劫千生来世上
人身难得今也得 不可空过度时光
万事耽误还则可 道德紧守莫松放
拿着性命当儿戏 一心凝在名利上
醉生落草来尘世 睡梦未醒见阎王
轻命只怕天不依 再来人世休妄想
将死复生万里行 诸人错认转来生
道童遇叟正拦阻 再候三年叙旧情
昔日有一子孙常住,有个监院,此人有伴道之根基,未遇高人指点,被情欲迷住了。忽一日,来了个参方人到他庙里挂单,二人见面有缘,终日谈天论地。这参方人说破舌尖,劝不醒他。参方人住了一年,告辞走了。这当家人那一日早晨陪客吃酒,吃毕送客出门,他就莫回来。
庙对门有一道大河,河边有他家的瓜园,他平日好在瓜园里庵子底下睡觉。那庵子是四根柱头撑起的高有一丈。他上去把梯子蹬过,平日且好细睡,把浑身的衣服都脱了。才睡下有两个时辰,那河里山水发了,水涨得有七八尺深,看看就淹着他了。
庙里人找他不见,都说他一定在庵子里睡熟了,教水淹死了。欲想下水去救他,又莫人会水。一齐都在岸上高声喊叫,把他惊醒了,一翻身就掉在水里,从水上漂去了。众人眼看着他在水面上漂出去了,不知他会仰面浮水,两只手在那水底里刨着,人看不见手,只当淹死了。冲去有十里之遥,落在一个沙滩上,连身上小衣都莫了。
又看见那瓜庵子也冲来了,亦落在沙滩上,他走到跟前一看,那衣服一件也不少。他把衣服都穿上,坐在沙滩上定醒了一会,心中暗暗思量,自己叫自己的名字,自问自己:你今日也舍不下,明日也舍不下,今日把你淹死了,你还舍不舍?
想到这里,把心一恒:全当我今日淹死了,从转了一世人,把这恩爱牵连撇了罢!诈死埋名,改名换姓,云游天下去了。
此是事境所逼 非自心甘愿
今日被水遭大难 死中求活登彼岸
这也就算两世人 恩山爱海齐斩断
恰似囚人逢大赦 从此不吃监牢饭
开脱脚镣并手扭 自身才由自己便
打开玉笼飞彩凤 天阔无阻任鸟转
而今方知害生恩 看来世事精扯淡
不言这当家人云游参方,且说那庙对门有一家施主,平素与当家人相好,那当家人落水那个时候,他家生了一个小孩子,众人都说是那淹死鬼道士托生的。七岁上攻书,十六上父母双亡,上下无靠,是个孤身。
众人说:你是个道士托生的,命犯孤独,在俗家你也做不成事业,你仍当道士罢!
他信了此话。把他的田地房屋舍在庙里,就改装当了道士。庙里当家人把前头那淹死鬼道士的书籍交给这个道士说:这是你昔日留下的,交与你看。
这道童得了此书,学成医卜星相,无所不通。终日在外行医,后来又挣起一分家当。是时常住里入出门,乘马坐轿,穿绸换缎,不同前者,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那老道士,云游了几十年,又转回常住来了,走进大门,一直就往客堂里走。几乎堂门里面走出一个人来,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是个道童的打扮,身穿的绸道袍。
双手把老道拦阻说:你往哪里走?
老道士说:往客堂里去。
这道童说:你这人物还不称到客堂里坐。
这一句话说的老道士满腔子里都是恼怒,无名火直往外攻。才要张口说话,觉着了 忽然想起:我在外云游参方几十年,在人家常住里挂单,人家说方就方,说圆就圆,无不随和,我只当我是炼下性情的人。今日才知道我是大石压草,素日平和是怕人家的势力,不敢与人家折辩,伪装修行,假充涵养。看起来这几十年,我才是虚度时光,把十方饭白吃了。
想到这里,把心一恒,何不就在此处再下几年苦工,炼磨我的蠢性?
不时而怒气全消,直坐到太阳归宫的时候。那道童是个知客,见他不走,叫常工来把他送到云水堂里,直等到点灯时候,堂主才回来了。
堂主就问:“老爷上姓?”
他把姓名说了一遍,说的俱是诡名诡姓。
堂主又问:“你从哪里来?”
老道士把来处说了。
又问:“你往哪里去?”
老道士说:“我闻得这常住里留参方人呢,我来讨一个执事。”
堂主说:“昨日走了一个火头,带洒扫净头,这三样执事,你可能办么?”
老道士说:“我是个粗蠢人,那些有学问的执事我办不来。这些粗活命我做,正合我意。”
次日一早,就把他的行李起到厨房里,办此三件执事:
< 孰能虚心于晚辈 老道志气非俗 >
老道云游几十冬 常住改变旧日风
不用布匹穿绸缎 都在衣食苦用工
并无一人学涵养 沽名吊誉不修心
粒米分文非容易 不用工夫不得成
个个不怕积孽债 只恐报应临自身
却说老道,暗里赞叹徒孙,当面不肯说,看那些孩子不是受教的人。他想:不如我做个自了汉,自己还把自己正。一日闲事不管,只办他的执事,办了三年。也是他的功夫该圆满的时候了。
他有一个徒弟,此时大兴时候,京都大人请去供养,供养了三年,送回来了。还离常住有几百里地,前站先来说,老当家人回来了。常住里徒子法孙,迎接出百里回来。先送在静室里,道朋善友们都来拜望,他也不回拜,先养息了一月,然后出门拜客。
一日出了房门,正走中间,路过厨房院,见一个老道士,在那里扫地。这老当家人看见吃了一惊。他想:我师傅被水淹死了,今日活见了鬼了。
他复转回去,到静室里问徒孙。那个扫地的老爷,是几时来的? 姓甚名谁?
徒孙说:是三年前来的。他说的都是诡名诡姓。徒孙随即把他的好处齐说了一遍。又说:他自言无能,凡事比我们做得都精义。说他是修行人,从不见他讲道。他也不参禅打坐,总认不清白,众人都叫他古董。
这老当家的说:我看此人好象你师太爷,你们再去看他左耳后边,有一个瘤子,大如枣核。就有一个人跑的去看,看了回来说:果然左耳后有个肉瘤子,大如枣核。这老当家的亲自走到跟前一看,才果然是他师傅,先与他师傅磕了九个头,痛哭了一场,心上又悲又喜,吩咐徒弟们把他师傅的行李起到静室里。
到了天晚,合家老幼,都来静室里,听老当家人和他师太爷讲话。老当家的问他师傅:“当初弟子亲眼看见,把你老人家淹死了。怎么莫死?
他师傅说:我会浮水,手在水底下刨着浮出去了。
又问:这几十年在何处都云游过?
他师傅说:我在某处多年,又在某处遇某人,住了多年。
这当家人心里暗暗赞叹说:怪道我师傅有这样本事,他所相与的这几个人我已往就闻名,都是无上高人。
旁边一个道童,就问师太爷: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包涵,你老人家这包涵,从哪里学来的?
师太爷看见三年前拦阻不叫进客堂的那个道童在面前,他用手指着说:他就是我的师傅,我三年前来到客堂就遇着他,他把我拦阻不教进客堂。那一时候我大动了嗔怒,觉着了自己性情中没有功夫,即刻另拿了个主意,又在本常住行行三年。
次日把老太爷这话传出去,远近道友,理学先生,地方官也好道,都来亲厚。
本常住徒孙重孙,都说师太爷这三年,是老辈子扶侍小辈子,折了我们的福了。把他当个神仙供养起来,此是丰富常住,人人有私财。常买些稀罕东西,孝敬师太爷。
这老道士平日孤身独眠惯了,嫌每日应酬骚扰太烦,咬钉嚼铁,凝心耐性,住了一月,暗暗留了一歌走了。
三年苦行一月还 把我福禄都折完
我本是个平常人 你们错认作神仙
妖魔当成菩萨敬 瞎子引你上西天
自将自身未度脱 提拔你们出苦难
虚实行藏自家知 哄过别人己难瞒
趁早不寻脱身计 只怕丢人在目前
却说老道士走了,次早徒孙掇上净脸水来,不见人了。再看墙上贴着一首歌,众人都来把歌看了一遍,合家痛哭了一场。
歌曰
老道还乡道不香 烧火扫地挑毛房
他看旁人如泰山 看己灯草朽麻穰
人得役之且役之 应酬之间讲涵养
万物无非皆是假 修行混俗且和光
任事可为不碍道 圆即圆来方即方
呼我是牛即是牛 呼我是羊即是羊
徒孙重孙呼古董 有叫即应必随上
如此修行是难做 炼性功夫岂寻常
诗曰:
贫人前世受饥寒 转至今生家道难
遇见羊羔不顾命 临凶为嘴被刀残
昔有一贫人,一生未穿好衣,未吃好饭。受穷一世,死后又转到穷汉家,他还记得前生之事,人呼为神童子。
一日,乡党请他赴席,把菜肉才掇在桌子上,众人执箸在手,才待张口。从大门跑进一人来,吓得面似土色,慌慌忙忙,张口结舌,大呼一声:“快快逃命! 贼进了村了!”
众人听得此话,吓得惊慌失色,把箸子放下。叿的一声,各逃性命。
只剩下神童子,他想: 我把这好肉吃得一碗,再跑不迟。掇过一碗肉来,狼吞虎咽,吃了几口,不料从背后走过一个贼来,抡刀就砍。倏的一声响,把头首割掉了,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这些逃难之人,逃出村去,远远遥望。只见那一伙贼,把银钱细软东西,俱驮在马上出村去了。这一伙逃难之人,各回本家,查点合村人等,一个也不少,单不见神童子。
就往请客的那家去看,神童子在桌子上扒着,头也没了,头掉在桌子底下了。人把头拣起来一看:口里还含着一块肉,左手拿着肉碗,右手拿着一双箸子。人去夺碗,他攒的紧紧儿的,夺也夺不过来,这才叫死不丢手。
歌曰
前劫受穷今又受 穷根扎在心里头
遇见美食不顾命 豁出生死要吃肉
宁可舍头不丢碗 道像他还莫吃够
修道教人先换性 换过才得清福受
假若此性换不过 信有诸物能迷路
富翁暖时裘披身 恕己恤怜济困民
无意之中逢哲士 方知智者不忧贫
昔有一贤士家道丰富,其人爱好清静,终日在家安坐不出,调性养神。
一日,家人报道:河内冰冻三尺余厚,把地都冻下裂纹了。贤士说:“我这几日莫出大门,不知天变成这个样子。我在暖屋坐着,还觉得寒冷。”贤士作了一歌:
< 恕己度人 非常人也 >
身穿重裘守红炉 自觉体寒冷飕飕
可怜少衣缺食人 谁肯施财将他救
却说贤士起了恻隐之心,即刻把暖车套上,将银钱装在车内,上街周济贫人。只见从车后走过去一人,头戴破帽,身穿破衣,走的志气昂昂。贤士见了惊异,作歌一首:
< 迹于人迥 心更异俗 >
衣破身穷志不穷 迥于乞人不相同
他乞冻的缩头肩 此人形似六月中
话说贤士吩咐家人,叫那乞人来,我周济他。家人叫了一声:乞人过来!那人转回头来。家人说:我们老爷要周济你。乞人闻得周济二字,仍转身走了。
家人当他莫听明白,赶上把他拉在车前。乞人看着贤士,并不答言。贤士问曰:“你是个哑吧?”乞人摇摇头。贤士又问:你既不是哑吧,为何不说话?乞人说:开口神气散,舌动是非生。这贤士大惊,忙下车来与乞人恭身施礼。便说:在下失人,不认识老先生。语出冒犯,在下愿孝敬老先生几吊钱,可将残冬过了,免身受屈。乞人说:我有天周济,何用你周济。你有银钱,周济那行商坐贾的去。贤士说:行商坐贾的都有银钱,何用我周济?乞人说:他虽有银钱,不够用,他心里穷。
此话说着贤士的心病上了,半会低头无语。抬起头来,乞人走的杳无踪音。这贤士唉声叹气说:“今日遇着高人,我未曾聆教,把机会错过了。”
歌曰
开口神气散 舌动是非生
只知养元气 不贪财主翁
不要人周济 自有天看成
诸事听自然 随时遵天命
世人虽有钱 心穷不足用
昼夜用机谋 精神都耗尽
名利缠缚身 心神何日定
染苦反为乐 迷住真如性
诗曰:
抛家弃产入玄门 慕道之心常固存
因背师尊曾受辱 始知害里却生恩
昔日董在江南时,途路之间,遇一道友,二人伴侣同参。
一日,道友说:今日到我老庙上去,我出门十年有余,未曾回庙,我请道兄到我庙里歇宿歇宿。
天晚才到,将进了大门,到殿上磕头已毕,只见那偏院树上吊着一个童子,一个人在那里手执着棍,痛打那童子。
童子喊叫:快救命来!
这个打徒弟的人,见他师傅回来了,将棍放下,就与他师傅磕头。
他师傅问:你打的那人是谁?徒弟答曰:与你收了一个徒孙。他背我逃走,不遵清规。我把他赶回来,因此打他,以戒下次。师傅问:他还吃酒来没有?徒弟答:没有。师傅问:他做贼嫖风来没有?徒弟答:没有。师傅说:你把他解下来我问他。
他就去解下来,与他徒弟说:你师爷回来了,你磕头去!
这童子与他师爷磕了九个头。
他师爷问:你为什么不遵清规背师逃走?
徒孙说:当初出家,原为修行,才当道士。我师傅说:我们这玄门道教先要行行三年,然后才能冠巾改装。弟子行行三年期已满了,方才冠巾。冠巾之后原旧还过日子做活。我师傅不识字,没看经书。我看丹经上说:自古成道的那些祖师,未得道之时,都曾云游天下,访仙学道。得异人传授,然后才修行了道。因此,我要出门参方,告假三次,我师傅不准。弟子不辞而去,我师傅把我赶回来,说我背师逃走,不遵清规,后来没有出息,顿打与我。
师爷听得此话,心上大怒。自己捶胸踏脚,唉声叹气。只说:我错了!我当初知你是这样的人品,我也不收你作门人。你曾记得我与你冠巾之后,我说出家有三不留:住庙不留,参方不留,还俗不留。我说我也不能超脱你,教你出门云游天下,访仙学道。你恋着此处,有衣有食,你把修行的事付之肚外,不肯云游。你不参方,你还把旁人挡住,教他跟你做常工道士。我若不看你老了,我还要打你。照尔等如是之人,当早早还俗,不必久恋玄门,免拉十方之债。
吩咐徒孙,明天跟我去参方。
次日师爷徒孙二人,走在路上,师爷告诉孙子说:你师傅打你这一顿,这教害里生恩。
徒孙问:弟子不明白这句话,你老人家与弟子讲一讲。
师爷说:不必讲,日久自知。
爷孙二人走了五年,受许多辛苦,再不退息。
一日师爷说:咱们分了手吧!恋情不是道,我也不能超脱你。
二人洒泪而别。这道童独行,受不住孤栖冷淡,又忍不住饥寒困苦。
想要回老庙里去,又想起他师傅打他的情由,把心一恒,咬钉嚼铁,我宁可冻死,也不回去。遭大苦大难不计其数,感动了一位高人,传授他无上的妙道,这才知道害里生恩。
歌曰
高人密传授此乐 我与诸公留一歌
生在中华得人身 这也就是好遇合
当初不受那顿打 贪恋老庙定堕落
参方受尽无限苦 苦尽甜来得超脱
方知腹内有洞天 此话对人实难学
又曰
打破了名利机关 当做慷慨男儿汉
不为拖泥带水人 省破大义无牵连
心上还有反复意 真性炼成纯钢剑
念头起处用功夫 恩山爱海齐斩断
从此不去游地狱 翻身跳上苦海岸
生来性暴好争强 旧日恶名遍野扬
惹恼村中英烈士 吃亏受辱两心伤
昔有一幼童,父母早亡。年一十一岁,有一份家当。懒怠读书,单好学拳棒。他说:我是个孤身,惟恐有人欺负,学会拳棒,能以看家护身。后来学到十七八岁,炼成几百斤力量。学会长拳短打,终日好斗,仗着自己本领欺人,欺压乡党邻右。
一日惹恼了本处的一个豪杰,把这小豪杰重打了一顿,又对人羞辱。他说:你父母去世早,没人教导你。我今日把你这野猫,教导教导。又揭他的短说:你某一次怎长,某一次怎短,仗你的本事欺人。把他的不是,就说了好几椿。数说了一会,又打了几拳。众人才来劝开。这小豪杰回去睡倒,两三天汤水未尝,这是平日不落人手下的人。前日着人家打了,又羞辱,气化不过。一日半夜里起来,自拿了一条绳,到他父母坟上,痛哭了一场,辞祖先。口中只说:不能住人世了,从此先人香烟断绝。
哭罢,他想某处有一棵大树,到那里去上吊。
本处有一圣僧,有先见之明,就知此人要上吊。他说:此人和我有缘,该我去救他。这圣僧隐藏一旁,等候小豪杰上吊。这小豪杰来至树下,痛哭了一会。上到树上,把绳栓到树上,绑了一个套儿,才要去套。
忽听旁边有人喊了一声:那是俺家的树,你吊死了,岂不连累着我?
这小豪杰下树来站在地下,这僧人走至面前才认得。僧人就问这小豪杰:你家又不少吃穿,又不缺银钱,有莫人逼累与你,又不该人帐债,因何上吊?这小豪杰把他前日受打,被人凌辱的情由说了一遍。又说:我长这大,从没受过如此的委屈。今日受了辱,我有何脸面活在人世?因此要寻无常。
圣僧又说:你今年才一十八岁,正是活人建功立业时候。你若寻了无常,岂不白来世上走了一回。我常听人说,兵家胜败,古之常理。你败倒他的手下,你就寻短见,不愿活人。你不想一想,此前我闻得,就有几人都败到你手下,他可该怎么样?要依我说,你从今后,另换行为。你学下那长拳短打,你又不是当兵的人,与皇上家出力,冲锋破敌。你如今年幼,经的事少,你没有我见得多。自古道:好强者不得善终。不是你打坏人,就是人打坏你,必须偿命,两不得活。我问你:当日学下这武艺,所为的什么?小豪杰说:原为是的护身。僧人说:你不为护身,焉能遭人之毒手?
僧人把话说到这里,这小豪杰原是个僧人转的,他迷了性了。今日被僧人这一宗话,把他才提醒了,忽然大悟:如师傅说,我岂不吃了这个亏了?
那僧人说:吃亏者岂至你一个人?天下就有无数的人。这小豪杰越发醒悟了。
僧人说:要依我说,就当你今日吊死了,另转了一个人。把你前者那武艺都抛去,从新活人,改恶从善。若有人欺负到你头上来,你只是哀怜求饶,管保你二十年后,魔障全消,大德扬与天下。
这僧人把话说到这里,小豪杰趴倒,就与他叩头。说:我如今就拜你为师。僧人说:我不是你的师傅。前日打你那人,他是你的师傅。小豪杰说:打我那个人,是我仇人,他焉能作我的师傅?僧人说:若不因他打你,今日焉能遇我?这小豪杰大悟说:真乃是我的师傅了。我这一回去,找寻那个人,我还要与他叩头,报答于他。
这小豪杰果然回去,把那鲜果子买了几品,拿一个金漆盒儿捧上,寻到那个英雄家里,看见那英雄满脸带笑。
那英雄说:你莫必寻我好斗?
小豪杰说:不是。我来报答你前日教导之恩。
旋说着,这小豪杰就与那英雄叩头。把那英雄羞了个面红过耳,那英雄连忙跪倒还礼,一把拉起这小豪杰。
英雄说:你一定受了高人的指点了。
那小豪杰说:自从那一天你打罢,气的我三日三夜汤水也未尝。就辞祖先别父母,我想着自缢。随即把遇圣僧的情由,说了一遍。
这英雄大悟,便说:前者是我的不是,从此我也改过,你今日是我的师傅了。
小豪杰这一服罪,把那英雄感化过来了。
不言英雄,单表小豪杰还家,每日务庄农,善守过日子,从不和人争气。有二三年,屡遭不幸,生疮害病,常受盗贼之害,每有人欺负他。
小豪杰邻居对门都不甘服说:上天也没默佑了,这个人从前万恶滔天,无恶不作,人都躲避着他。他也不遭贼盗,也没见生疮害病,也没人欺负他。如今改恶向善,屡遭不幸。看来学好人,也是白学了。
不言旁人赞叹,单表有个修行人,云游四方,从此处路过,在一株大树底下乘凉。这豪杰的对门有个人,那一天地里去锄田,手提一壶煎茶。
正走中间,见树下坐着一位道者。他见此人仙风道骨,即起了善念,愿意敬他一杯茶。就把茶壶盖揭下来斟满,双手递与道者说:我敬你一杯茶。那道者见施主来的恭敬,心上暗暗欢喜,想这个人一定和我有缘,两个人叙起家常。
施主就问:师傅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这道者把来去处,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道者又问:施主是那里人?
施主把手一指说:我就是本村人。
那施主又问:我有一事不得明白,在师傅跟前聆教。我紧对门有个少年,从前万恶滔天,人都避他。后来回头诸恶不作,单存善心,屡遭不幸,常有人欺他。看来上天莫感应,把人学好的心都辜负了。
这道人说:你对门那人,如今回头几年了?
那施主说:三年了。
道者说:三年他的俗债却还没有还清,所以有人欺负他。他的德行不足,感化不过人来。屡次生疮害病,那是他日积月累的怨债。只要他宁心耐性,欢喜承受,过二十年自有好处。
施主想:这话好奇,我对门这小豪杰曾说:从前在树上吊时,遇一和尚,那和尚说过二十年之后,灾星全消,善名扬于天下。他这两个人道像商量下的话。
施主又问:师傅,我这里有一个和尚,你认得他么?
道者说:我认不得。
施主说:认不得,怎么你两个人说的一样话。
那道者说:三教圣人理同,头帽不一。凡打了人的有打债,骂了人的有骂债,使了银子的有银债,使了人钱的有钱债,吃了人的有口债,奸了人的有色债,许下帮人未帮有信债,一切债不还,自己魔障再不能消,除非还完,然后能身清,才能养神。你若不信,你看你对门那个人,他若耐受二十年,初志不改,一定有好处。
道者把话说完。施主说:你说的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听过,真乃你是一个高人,我就与你叩头,拜你做师傅。你在哪里住,我好来聆教,久后我还要当道士。
道者说:我是一个云游人,此处不能久停。你和你对门那个小豪杰,你们二人穷理,久后自有出头的日子。
说罢此话,二人分手而别。这施主还家,等候二十年之后,那小豪杰的魔障全消,无人不敬,善名扬于天下。对门这人,无人不尊。
小豪杰说:我当日拜过师傅,我要当和尚。
对门人说:我当日也拜过师傅,我要当道士。
二人打了侣伴,同参云游天下去了。
可笑紧邻见识差 他说上天莫默佑
今日回头就是福 平日罪孽谁替受
日积月累有孽账 自作还得自己受
古曰阳德能服人 阴德暗里鬼神佑
阴阳二德未曾积 暗里鬼神如何佑
后来又过二十春 罪孽全消人亲厚
改恶向善有感应 才知暗里鬼神佑
豪杰落发为和尚 紧随道伴也走路
一僧一道为侣伴 名山洞府各处游
虽然大道要人传 自身还得自己度
诗曰:
二道访仙结弟兄 一西一丑意忠诚
弟因报赘失前愿 惹得师兄气不平
昔有二人年纪相同,一位生月大,一位生月小。
那生月大的身材高大,胖阔腰粗,一脸大麻子,还是一支眼,头上有几片秃子,上嘴唇有个壑壑,左手缺一个无名指,是个猪嘴龙王像,人都称他独眼龙。
那生月小的,面如傅粉,唇似丹朱,眉清目秀,仪度闲雅。人都称他赛潘安,二人拜为生死弟兄。
独眼龙不通学问,赛潘安略通学问,且会写字。二人同坐一处说闲话,赛潘安说的学问话。
他说:盖世上人,有成有败,有兴有衰,有生有死,这几样最难躲避。
独眼龙说:世上人若不明大义,不通道理,与禽兽不分。人吃五谷是香的,牲口吃草也是香的。人过一日,牠也过一日。人有生死,牠亦有生死。人只知早起晚睡,穿衣吃饭,争名夺利,除此再有何异处。
赛潘安说:依你这说,不如我二人出门访道,还是高见。
独眼龙说:我们这等形容,凡一切庵观寺院难以入室。除非是改装或当僧或当道,云游参访,到处可以挂单。
二人商议,要云游参访,主意还未拿定,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那一日,因有公事,方圆几村的人,都到那公所议事,把事议毕,都说闲话。
有一狂夫,他说:我村中某人,有几百斤的力量,能打数人。
有一人说:那也算不得出奇,自古说好马出到腿上,好光棍出到嘴上。我们村中有一人,你就是怎样会说,也说不过他。
那一个说:那也不算出奇,为人到底要有脸。我们村中有一人,方圆几村的财主乡绅,都和他有相与。
这一个说:那也算不得出奇,我们村中有谁谁谁,都是人物才子。
那一个说:人物者,不过是品貌长得好;才子者不过是多学多识,也不为出奇。
这一个说:苏东坡、佛印禅师、秦少游、苏小妹,这四人都是才子佳人,如今天下谁人不称,谁人不敬。
二人说着,争论起来。旁坐一老翁,总不说话。
这几个少年就问:你老人家看我们哪个说的是,那个说的不是?
这老者非常,幼年看过三教经书,却是此乡中的一高人。他的话出来,再不落空。
这老者说:要依我说,惟有明道德者才算高人,为人明了道德,可以修身齐家,成贤成圣,成仙成佛,出五行超三界,总不出道德二字。
老者把话说到这里,独眼龙向赛潘安说:兄弟你听,这才是到家的好话。
二人云游天下,访仙学道,还是这老者,与他拿的注意。
独龙潘安想参访 口中常说未曾办
今日公所遇老翁 讲明大义都情愿
勇猛前进不退悔 除死方休不改变
人若不发冲天志 诸事不成下品汉
却说二人把主意拿定,打点行李,各带盘缠,出门云游。今日云游到这里,明日云到那里,各寺里,各庙里,寻着出家。两人都十七八岁,各处都愿留赛潘安,不愿留独眼龙。他两人却不肯分,出门的时节原说:要住同住,要行同行。此时已竟走了千里之遥,把盘缠都花完了,衣服当卖的吃了,只剩几件破烂衣服。两人形如乞丐,想上门乞讨,又舍不下脸,二人很受了困。晚上住店,无有行李,店家不招,日日夜宿料地。
那一日,走到大庙山门上天黑了,住下睡到半夜,天降了大雨,直下了两三天。这庙里住着一个道人,出来进去,见他们二人在那里睡着,穿的破衣,又莫行李。
道人暗想:此必是两个乞丐,一定是吃酒赌钱,输脱圈了,不守本分,逃走在外。也不见他们上门去讨,倘或他们饿死到这里,还要报官验尸,连累一坊人受害。
道者想到这里,起了一点恻隐之心。我与他做些饭吃,救他们性命。这道人把饭做熟,来请他们二人。说:现成的便斋,你二位吃些。
他二人从来未受这样困苦,听得道人叫,就翻身起来,头晕眼黑,先跌了个趴扑。两人起来,勉强走到庙里,与那道者施礼。道者让座,掇上饭来。他二人饭量大,又饿了几天,狼吞虎咽。做了六人的饭,他二人一顿吃完了。
吃毕二人说:师傅,弟子无故讨扰。
道者说:便饭莫要见笑。
二人又问:师傅姓甚名谁,那里人氏?这道者把家乡姓名,说了一遍。
道者又问他二人名姓,那里人氏,因何出门?二人把家乡姓名,访仙学道的情由说了一遍,道者随作一歌:
一丑一俊出家去 各处庙里难安插
处处都爱留俊的 丑的到处不留他
只是没有遇正人 君子行事不似他
高人岂分丑与俊 明公只是论心法
踏破铁鞋无觅处 几人初学遇明家
却说这道者,心里暗想:我当年十六岁出家,云游天下名山洞府,访仙学道,受了无限辛苦。我只当世上人,再没有人走这条苦路的。谁知他二人也是为此,这道者心上暗喜。
又问:你二人如今到哪里去?
二人说:我们如今没生路了,前者出门还有行李衣服,各处不能容留,如今形似乞丐,谁还肯留?
这道者说:如今天气暑热,看看要入伏,河水正发,我这里也没好茶饭,暂且屈留二公,歇息几天,到秋季再走。
二人并不推辞,就在此住下。那独眼龙善能务农,比常工做活还精。赛潘安也会务农,就是不精,却通学问,善能写字,二人住了一月。
一日这道者的施主家来,请那施主。
问:你庙里来的那两个人,都为访师出家,你何不把他两人留下。
道者说:我庙内出产少,养不住他。
施主说:你何不把赛潘安留下,赛潘安通学问,能写字,我们这村里识字的人少,倘若谁家有事,请他来好写,也与我们有益。
道者说:赛潘安他是个护短不受教的人。
施主说:怎见得?道者说:我看他是个清俊人物,一身无半点破绽,只有顶门上有撮黄头发,大如鸡卵,戴上帽壳就看不见。他带一顶西瓜皮帽,六月天也不去那帽儿,只怕人看见他那一点黄发。
咱们村里某施主,和他年纪相仿,二人戏耍,那施主说:这样暑热,何不升一升冠?伸手去把他帽儿取了,他怕人看见他黄头发,羞得满面通红,霎时变了怒色,口虽未言,心内嗔怪旁人。
那施主有见识,紧赶与他戴上,口里只说,我和你戏耍。
我看他迟了半会,颜色才换过来。那独眼龙原旧是那施主,和他戏耍说:我前日见你拜弟,单好护他那一撮黄头发。我把他帽子取了,他就大生嗔恨,我即与他戴上,又与他服罪。
独眼龙说:为人五行不全,也不犯王法,又不是奸淫邪盗。
那施主见他说不护短的话,爽利与他编了一歌:
顶稀还是一个眼 手缺嘴壑麻子脸
红尘世界不愿住 修成大道上九天
独眼龙说:
三教内外讲德行 那个圣人不论心
若要依你这样说 人物不修就成真
至此我看独眼龙,虽不识字,行事说话不护短,比赛潘安还明白。我愿意留独眼龙一人,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这道者,他有一个师弟,到庙里找不见师兄,见这二位问:我师兄那里去了?
潘安说:本村有人请去了。
师弟抽身就走,找到村里施主家。施主和他师兄连忙站起,叙礼让坐。
师弟先把他来意说完,那施主说:你来得甚好,我们正议这件事,你方才到庙里去,见那两个幼年来么?
他说:我见过。
施主说:那两个人都愿意出家,那丑怪模样子,叫独眼龙;那清俊的叫赛潘安。我才与你师兄商议,他愿留独眼龙,不愿留赛潘安。不如你把他收下,做一个徒弟。
这道者说:施主你说这话,不敢不从,再与他们二人商议。
师兄弟告辞回庙,天晚施主也来。那施主对此二人,就把他师弟商议之言,从头至尾,学了一遍。
就问:你二人再定主意。
赛潘安对独眼龙说:咱二人说过,参访同游要住同住。
那独眼龙说:如今我拜的师傅是师兄,你拜的师傅是师弟,咱二人原旧是师兄弟,愿出门呢,咱二人还是参访同游。
二人商议停当,那师兄弟就选良辰吉日,与二人起法名,改换衣巾,住了半年。赛潘安做下一件小过,他师傅心中自思:背地里说他,恐他不肯改过。
一日有数位施主来庙闲散,他师徒二人与施主谈家常,他师傅对人羞辱,就说他的不然。赛潘安当人不肯折辨,与他师傅留脸。
等客走了,才与他师傅说:师徒如同父子,自古道: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我前日那一件小过,你老人家背地里不肯指教,今日对人羞辱我,岂不教施主看不起我了,我后来怎样做人。
他师傅听得这话,心中暗想:此人任性不受教,我好意为他,对人羞辱激他一番,后来好改过。他反批评我没包涵,此人还修不得道,打发他出去,再磨炼磨炼他的蠢性。师傅主意已定,并不和他折辩。
迟了几日,天晚点灯时,师傅叫徒弟名字说:你初出家,不明道理,这出家人有三不留,住庙不留,参访不留,还俗不留。我的学浅识薄,不能超度于你,你要安心修道,还得出门参学。
赛潘安耳闻此话,暗想:师傅前日,因这一件小过,和我结仇。今日这话,明是起发我出门。我若不走,他当我是无能之辈,岂不失了男子志气。
赛潘安说:弟子明天即出门云游。
第二天打早起来,神前参拜,又与他师傅叩头告辞。他师傅并不留他,也不问几时回来。赛潘安不知恋情不是道,大道无情。只说他师傅是个异性的狠人,气忿忿地去找他师兄。
走到庙里,先问他师伯,师伯说:方才有事出门,少刻就回。
师兄回来注,赛潘安即与师兄顶礼,二人行礼已毕,坐下叙话。
他师兄见师弟面带怒色,就问:你今日怎么面带怒色?
师弟就把前日他师傅因小过,对人羞辱的情由,细述了一遍。
师兄又问:你怎么回答师叔来?
师弟说:我说师徒如同父子,我些微小过,也该包涵,你对施主羞辱我,教他们日后看不起我。师兄说:你不知师叔的心,对人羞辱,原是激你改过。你常说徒弟有过,师傅鸣鼓而攻之。出家人但住在丛林里,有过在神前跪香,跪毕还要巡寮。故此对人说,某人做错了事,罚香一炷。似你这样任性不受教,你后来必没出息。要依我说,我还送你回去,再学二三年,参访还不迟。
师弟说:我若回去叫师傅瞧不起我,只当我挣不出饭吃,不如咱二人出门同游。
师兄说:你心高气傲,广学无益。你这个任性,终莫出息,我不和你同游。
师弟说:你是前者受了几日困苦,把你饿怕了,你如今成属狗的了,恋住食盆,再不肯舍了。
把独眼龙激怒了,两人正才喧嚷,他师傅回来了喝喊。赛潘安先与师伯叩头,叩毕头坐下。
师伯就问:为的是什么?
赛潘安把来由细述了一遍,他师伯心中暗想:我看他护短不受教,果应此言。
师伯说:我也不能留你们二人,你们出去参方,炼磨炼磨蠢性。
正说中间,赛潘安他师傅使人把衣服行李与赛潘安送来说:你师傅说,这衣服行李都是给过你的,你仍旧拿上。
赛潘安赌气不要,他师伯喝喊了两句,他勉强留下。
到了天晚,他师伯说独眼龙:你两人年轻,当日是一路来的。你生得雄壮,他的汉小懦弱,你若不和他同去,我也不放心,明天你二人一同出门。
师傅又与独眼龙,预备包袱行囊。次日早起先参神,后辞师傅,二人出门,云游参方。
今日到这里,明日到那里。游到个子孙院里,此常住丰富,接待往来僧道,留他二人过夏。
他二人是先来的,把行李起到后房,还有三间房子,隔去两间做云水堂。那界墙是木板,那一间房内没有住人,堆着灰土与牛垫圈。
偶一天来了几个和尚道士,都在此处挂单,执事人把他们都安在云水堂内。
第二天出坡,都在地里锄地。这几个马流挂搭的,看见赛潘安人物出众,就和他引着说话。
问:仙乡何处?
赛潘安把家乡说了一遍,内中有两个马流神,听赛潘安的口气。
他二人却走过那里,会学那地方的话。
二人说:我们也是那里人,咱们是乡亲。
赛潘安初出门,不知僧道中也有坏人,就认真相交,分外亲厚。又迟了几天,这马流神,就要和赛潘安结拜,赛潘安应允了。他不知那些人,名为结拜,实为骚皮。把话商议了,第二日就是良辰吉日,就要拈香结拜。
赛潘安他们住的那单房漏了,当家人着他二人,暂住在云水堂隔壁那一间内。二人依言打扫了,将包裹放在里头,晚上也没点灯,师兄弟把门关上就睡了。
隔壁云水堂,那一伙马流神,不知他二人在隔壁住着。
一个人说:你们两个人,和赛潘安论乡亲。你们不是他那里人,难为就会变口语?
那二人说:我们不和他讲乡亲,他必不合我们结拜。
独眼龙蹑手蹑脚的起来,把赛潘安的头摇了一摇。
向耳边说:你听见了没有?
赛潘安说:我听见了。
独眼龙说:再听他还说什么?
只听那个说:明日要结拜,把独眼龙也捎带上。
这个说:我们结拜,原为的是赛潘安人物清秀,那独眼龙就像个瘟神一般,我见了他就生了气,他那讨人嫌的模样子,我连话也怕和他说。
那个说:你若不捎带他,他看出意思来是骚他师弟的皮。他力大无穷,又会长枪短棍。漫说我们几个人,就有几十人,也不是他对手。
赛潘安听明白了,心里想:当日刘关张三人结义,生同骨肉,死后成神。今人结拜,才为的是骚皮,等明日早晨,再和他算帐。
次日早晨,那挂单的出来小便,见独眼龙也出来小解,吓得出了一口冷气。
他回房对那一伙马流挂搭的,低言悄语说:他师兄弟二人,不知几时搬在隔壁房内,我们昨晚的话,他二人都听去了,只怕俺们难讨公道。
那一个说,快快打点行李,逃走了吧!
独眼龙和赛潘安早晨起来,在隔壁房内看,一个也不见了。
赛潘安说:我如今又长了一番识见,怪不得观音菩萨说,广大智慧开。道书云:识不广心不死。从今往后,交人不照从前痴心,要拿一个主意呢。
刘帝关张三结义 誓同生死讲义气
生前一处做事业 死后成神受礼祭
今人结拜挑人物 名为弟兄暗骚皮
从此交人当着意 仔细仔细更仔细
却说二人就在此处过夏,立秋以后,出门云游,各处挂单,无论庵观寺院,他们二人去。那主持望着赛潘安说话,爱与赛潘安闲谈。即与独眼龙说话,亦看的是赛潘安,他二人都看出意思。
一日忽闻得某处有一高人阐教,他二人去那里参学。
脚到那里,见果有一人,年纪大约四十余岁,跟前有一小道童,生的人物出众,不过十五六岁。那老道士品貌也好,又通学问,此庙内也有出产,他那里正要用人,把这师兄弟留下。独眼龙做庄家,赛潘安做书记。
住了半年,二人见那人并不是真功实行,俱是扬名作善。
二人留神打听,这道童原是老道士的儿子,他们父子假装道士,把庙里的进益,都转到他家里去,置田买地,养家肥己。
二人看破意思,起身走了。他二人走着路上说:有真就有假,你看这修行,也有假的。又长了一番识见。走了些名山洞府,城池州县,经无数事故。
又有一日挂下单,也有几个道者,一同挂单。
一个说:某处有个修行人,静坐十年,不出庵门。
那一个说:这才是修行人,有拿手的。我连一天也坐不住,漫说十年。
这一个说,你的见识浅。要依我说,果是出众的人物。或男子或女人,引不动他的心,他总从理上行,那才算有拿手。当年雨通和尚,那是西方一尊古佛,脱化为人,落发为僧,静坐二十年,不出庵门。柳知府觅红莲,把雨通和尚,那样道行也试脱了。黄金若不炼过,不知真色。神仙怕过瑶池,银子怕过灰池。他心里若不除尽,遇境必然引动,日久一定露出真假。
那二人说话,独眼龙师兄弟两个,忽然想起他二位师傅,就算是个高人。
独眼龙说:当初我二人,到他二老跟前,那时我们才有十七八岁,我师傅愿收我,不愿收你。后来师叔因你一件小过,当下起发出门。
赛潘安对师兄说:我二人走了许多名山洞府,遇了许多高人,尽是假设禅像,徒务虚名,那一个能如我们两位师傅?咱二人回去吧!再下实功夫勤学。
二人拿定主意,就往回走。
走了几天,那一日早晨起来,走到早饭时,上门化斋。看见一院大宅,门前有上马石,系马柱,房上都是张口兽。二人心里想,这一定是大乡绅家。
赛潘安说:师兄就在这里化吧!
二人撒下蒲团坐下,大人送出客来看见,便说:此二人真好道像,这一个是清俊人物,那一个是古怪模样,我和他二人见面有缘。就问:你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二人细说了一遍,那大人见他拿的铲上,挂着招牌,上写的出卖膏药。
就问:此字是谁写的?
赛潘安说:我写的。
大人暗想,此人既能写字,必通学问。
大人吩咐人来,把二位仙长的行李,搬进书房去,叙礼坐下。先掇出便斋,吃毕大人和赛潘安先谈了谈学问。赛潘安虽通学问,从前尚不精义,此时又参访五年,看过三教的经书,学问也习的好了,又讲出来的道话,大人都不知道。
大人心中暗喜,真乃道教传授,有无穷的奥妙。就有留恋之意说:此时天气暑热,二君就在我这里避暑,粗淡茶饭,暂且屈驾。
赛潘安说:我们是出家人,在府中不方便。
大人说:我有一所祠堂,可以安身。
二人一口同音说:愿意领情。
大人命人将二位行李送进祠堂,大人亲自跟着,开了花园门,送到祠堂。二人进了花园,恰似刘晨阮肇误入天台。看花园的家人,献上茶来吃毕。
大人说:此是老朽散闷的地方,师傅赏鉴赏鉴。
二位说:我们也有心瞻仰瞻仰。
这花园有几顷大,内中用石头堆起四大名山,还有五岳,楼台凉阁。牡丹亭、游廊、茅庵,金鱼池、太湖石,异草奇花。一齐看毕,十分欢喜,大人告辞回去。
那祠堂里,有许多闲书,赛潘安看书,他师兄爱听。天天抬送荤素两便的席,二人看书赏花,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这大人的亲友乡党,都知道他留下两个道人,年纪不过二十余岁,众人猜疑:大人平日不好善道,想必把那清俊的留下招亲。
那一个说:必是这个意思。
这一个说:也是他前世积修的好,大人要他做女婿,当下就是当家人,有百万之富何愁做官?
人人都与他二人讲相遇,就以写字为因头。名为写字,实为相遇,还为奉承大人的意思。有送鞋袜的,有送银子的,此是何意,都想着招了亲好借势力。
公若要想吃白馍 务必隔年下上种
大小事都有变化 难保收成不收成
初出门不兴时候 各寺庙都不容留
衣服行李都卖完 投店去起发走路
每日夜里打料盘 一日一餐不能够
庙内投宿逢连阴 幸遇师傅把俺救
出家参访五年整 如今字也有人求
时来了不谋就成 时去了某也不就
却说二人住了三月,来时时值四月,一路上茶饭不可口,满脸上都是路色。此时尽吃如意的茶饭,又不出门,赛潘安养得越好看了。
大人每日常来,必恭必敬,这是为何?大人原有一宗心事,因为年过六旬,莫儿子,只有一女,年一十七岁,想招个养老的女婿。遇了许多人,都不合意。像貌好的,不通学问;有学问的相貌不好。
今日见赛潘安才貌双全,年纪才二十二岁,做个好女婿。大人原有这番意思,不知他从于不从?先试探他的口气,就问他说:仙长有此等学问,此等好写,何不办个功名?
潘安说:我当初看破尘缘,有成有败,有兴有废,有生有死。做官的人,照大人这样乐业安享荣华,能有几人?
大人说:二君真乃志气清高,看破尘缘,都是省了大义的人。
这大人听他不贪功名富贵,必不肯从这件事,也就不肯往下说了,当下告辞回去。
独眼龙说:师弟,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地,此时秋凉,我们也该告辞。
潘安说:明日大人出来,我们就告辞。
次日大人出来,二人同声说:在此搅扰已竟三月有零,此时秋凉了,我们要告辞。
二人说毕话,霎时间把大人热心摘到凉水盆了,知道留不下。
忽然心生一计说:老朽聆教三月,无可报答,现做着两套衣服,暂且屈留再住几天。二人无奈,暂且从命。
大人回府,和太太商议说:姑娘这件大事,我留神这几年,总没有才貌双全的人。如今新来的这两个道士,有一个通学问还会写字,貌相清秀,我欲留他与姑娘成全这件大事,不知夫人意下何如?
太太说:虽然你这样说,我未亲见。
大人说:这有何难,明日我就教你亲见。
即刻令人打扫祠堂,说明日是老太太的寿诞,太太前来降香。
次早开了花园门,太太先进去,跟随人分附看花园的:去请那有学问的师傅,我们太太来降香,请他来打磬。
那太太去拜祖先,赛潘安打磬,旁边管家说:这就是我们太太。
赛潘安深深打了一躬,太太回了个万福。
赛潘安说:我兄弟二人在此讨扰。
那太太细看,果然人物出众,满心欢喜。
回到府中,和大人说:我今日见那一个道士,果有十分人才,虽然如此说,姑娘还未见过,你再想一条计策,着姑娘见一见。
大人说:明日就与他们打斋。
到了次日午时,使管家去请二位师傅,到府内吃斋。
师兄弟二人进府,只见上房当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拴的桌裙,把斋都摆齐了。前面摆着香炉蜡台,每人一个红封,十两银子衬钱。二人先念供养咒,太太出来拜斋已毕,请姑娘出来拜斋。
九天仙女下界 月里嫦娥不分
人见骨软体麻 铁汉也怕动心
却说二人吃斋已毕,仍旧回花园,姑娘晚上和太太说:你看那二位师傅,一样都是父母生的,一个生得那般丑陋,一个生得那般俊俏,可惜把他做了出家人,岂不耽搁他一世的青春。
姑娘说无心之言,太太料她必愿意,就和大人背地商议。
太太说:姑娘口气到愿意,不知道士愿意不愿意?
大人说:我前日听他说不贪功名富贵,那是他口里的话,心里如何得知?须得寻个会讲话的做媒人,先把他的心说活了等他依从,然后好办这件事。
太太说:咱们那个亲家最会说话,请他来,着避开那丑道士和他说话。
商议已定,到次日,请亲家公来商量此事。
亲家公说:此事情愿效劳。
这亲家当下就往花园去,拜二位道士,走至祠堂门。
管家通报:我家大人的亲家,也是一位大人,来拜二位师傅。
二人迎出门来,让进房内,叙礼坐下。
大人说:久仰二位仙长高明,少来亲厚,今日得便特来瞻仰。我闻得那一位师傅能写好字?
独眼龙说:我师弟能写字。
赛潘安说:我写字那是虚名,不见得好。
大人说:过讲了。今日老朽来请仙长,写几个字,赏老朽个脸,不枉走我这一回。
赛潘安也不推辞,就随大人到他家去,叙礼坐下。
大人说:今日请仙长,并不为写字。我亲家有一位姑娘,年方一十七岁,还未曾许人。他二老没有儿子,独有一女,想招个上门的女婿。有心愿招仙长,不知愿从不愿?
赛潘安说:我当初有愿在先,旣出家,就不还俗,还俗就不出家。大人不必提这一事。
大人说:从不从在你,等老朽把这话说完,仙长且听:我也看过道书,出家者如牛毛,成仙者如麟角。你才二十二岁,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古人云:三十不发,四十不富。趁此年轻,若不做成一件事业,老来血气衰败,也做不成事业了。果然成仙了道,也不枉出家。倘若不能成仙,岂不白把一生青春耽搁了。丹书上说:神仙要立三千功,八百行。地下的功行好立,天上的功行难积。大人有千百万资财,姑娘如花似玉,彼此相配,郎才女貌,岂不是人间一椿美事?我闻你学问精深,又有一笔好字,人才出众,何愁功名。一朝功名到手,荣宗耀祖与皇上家治国理民,才好积功行。自古道:功成名就,身即退也。
这大人一宗话,把赛潘安的心说动了。
潘安说:总我应允了,恐怕我师兄不依,将如之何?
大人说:我见道书上说,出家有三不留,住庙不留,参访不留,还俗不留。你又不是他买下的,他岂能阻挡你。
赛潘安说:虽然他不能阻挡,我还要和他商议。
大人暗喜,心想:亲事有几分成了。
二人吃毕饭,赛潘安就告辞回来。
晚上和师兄说:今日那大人请我,并不为写字。就把招亲的话细述了一遍。
独眼龙问:依你的主意,到底从不从?
潘安低头良久不语。独眼龙就知道他愿意,心中说:我师弟滚坡了。
我把他再探一探,便说:今日那大人说的话,都是为你,依我说你把这件事应允了好,我也早有还俗的心,对人说不出口。咱们再过几年,还俗迟了。我明日也要回去,你就在这里招亲。
独眼龙旋说话,偷看看他师弟,满脸上都是笑。心里暗骂:孽障,你气死我了!只说明日赶早,我一人回去罢。
师弟说:此门上有把门的,必要回明大人,岂肯私放你走。
师兄说:师弟呀你醒来!你把他当好善人家,前次咱们来化斋,他看见招牌上字,问是你写的,又见你人才好,就安下招女婿的心了。所以把咱二人留在花园,顿饭成席,若是我一人化斋,只与我一顿斋吃,若不高兴,恐怕一顿也不与。人家如今盼不得我走,留你一人招亲,门上谁还阻挡我哩。
二人说毕,师兄即吹灯睡了。师兄闭合眼,就睡着了。赛潘安反来覆去睡不着,要想不办这件事,错过机会,在无这个门头了;要想办了,岂不耽搁了修行。盘算了一夜,直到五更,才要合眼。他师兄爬起来,把灯点着。
叫师弟说:我要走。
师弟说:怎么你这性急?
师兄说:我还俗的心胜。
师弟连忙起来,送师兄出门。
师兄说:师弟你附耳来。
劈面唾了一口说:你还睡着不醒来么,你滚坡了,你知道不知道!你曾记得咱出门时,师傅嘱咐说:你们年轻,世心未退,有那好庵观,人留你切不可住,看耽误你们前程,衣食是小,生死为大,学关公,爵禄不能移其志,财色不能乱其心,死后成神。成神者,是他生前把忠义凝住了。至今的人,敬他的德行。你记得你师傅起发你出门,你叫我同走,我不走。你说我饿怕了,如今成了属狗的了,恋住食盆再不肯舍。你还记得不记得!
赛潘安是顾羞耻的人,这一宗话,说的把头低下,长出了一口气,说:师兄咱两个走罢!
师兄说:咱两个一路,只怕走不脱。
师弟说:该怎么好?
师兄说:我闻得离此处三里路,有个大会。那里有山场,我们只推游山玩景,便是一条妙计。
到次日早晨,吩咐家人,禀知大人,我们要去上会。大人即使人去会上安置,高搭芦棚,张灯结彩,预备酒席,请许多大宾陪伴。
次日上会,先到庙里拈毕香,来至芦棚,亲友让座,吃毕酒饭,他二人吩咐家人:不必跟随,我二人要到山上游玩去。
二人来至山上,有许多道人,都认得他俩个。也有相好的,平日常戏耍的,远远的看见,说他俩人平日穿的破烂的衲裰,今日穿得这样体面。
走到跟前说:你们二人掘了墓了么?
那一个说:出家人早晨莫饭吃,晌午有马骑。
又来了几个道友,独眼龙拣两个会说话的,叫到一边,说:我师弟滚坡了,如今有一件事情。就把招亲的话,学了一遍。如今迷住了,他是顾脸怕羞的人,你们把他劝一劝,再羞辱羞辱,激起他的性来,就好改过。
道友说:这个容易。在家人招女婿,是件美事,出家人招女婿,是个短头。
这道士们三人,走到赛潘安跟前,打了一恭,说:我看你面带红光,想是红鸾星照命。今日暂且与你恭喜,明年令夫人生下仙子,我们还要吃你的喜酒。
把赛潘安羞得面红耳过,低头不言。
那个说:不必说了,你看把他羞成那个样儿。
赛潘安暗想:这人如何得知?必是我师兄没包涵,夹不住的嘴,与他们说了。
那道士们又说:这也是你前世烧了好香,今世才积下这缘法。
赛潘安受不住这话,向人空子里走。
见了他师兄说:此时趁管家不在眼前,咱们逃走了吧!二人离了会场。
打斋原为招女婿 女婿又看好姑娘
偶然一阵香风起 来了天仙女红妆
展放花颜朝下拜 潘安一见魂飘荡
又说与他为夫妇 一夜未寝胡思量
供养恰是钓鱼食 花园好比天罗网
打住两个修行客 这才看他好志强
幸是独龙有知觉 想下妙计出罗网
师兄好比赛昆仑 虎口夺出一只羊
游山玩景遇道友 打伙坐下同商议
三人会说刻薄话 激恼潘安离会场
却说二人,走出十里之外,坐在那里休歇。
潘安回头往后看,独眼龙说:你要舍不得,我还送你回去。
潘安也不答言,爬起来赌气就走。由是观之,赛潘安也算是个豪杰。
昔日轩辕黄帝并张良、海蟾,富贵出家不计其数。轩辕把帝王不做,一心慕道;张良汉朝宰相,慕道隐于紫柏山;海蟾燕国宰相,慕道抱蟾粧装疯。
今日师兄弟二人,虽不及三古人。能立心出家,把衣服行李都卖完,受许多饥寒,才幸遇他师傅收他二人,现得其居处,丰衣足食。后又出门参访,受了五年的辛苦,还有招亲这样好事都撇了,这也算慕大忘小。他若定要招亲,他师兄能把他怎么样,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那大人的家人,到会上找遍了,不见他二人。回去禀明大人,大人长嘘了一口气说:白费了一番心机。着人看他房里,有给他的铺盖衣服银钱,亲友送的东西一件也莫拿,又见桌子上放个简帖上写着:承大人的厚爱,我师兄弟搅扰三月有零,深感盛情。拜谢!拜谢!
人生天地一大梦 今日招亲梦中梦
鳌鱼脱了金钩钓 我命不在此处送
大人看了一遍,又恼又喜,恼他不辞而去,喜他真有志气。
大人说:我们这本地方的出家人,皆是衣食之徒,借此门求利,万中选一,也莫这样人。
吩咐把他的东西,记个单子包起来,打听他在何处,与他送去。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他师兄弟走了三天,赛潘安把他师兄击了一掌,笑着说:师兄,我给你磕头。
独眼龙说:想必你疯了么,好好磕头为什么?
赛潘安说:今晚就要见师伯,别的话都许你说,千万莫说招亲的话。
独眼龙说:我就不说。
独眼龙口虽这说,心里暗想:别的话我不说,单要说招亲的话。
二人天晚到了师伯庙里,先到殿上磕头,然后给师伯磕头,磕毕头坐下。
师伯说:你们出门五年了,都到过什么地方?
二人将到过的地方说了一遍。
独眼龙又说:临回来半路上,与了一桩奇事:有一家大乡绅,赛潘安把独眼龙捏了一把。独眼龙把乡绅待他们好处,说了一遍。
他师傅问:这里头还另有缘故。
赛潘安的脸先红了,独眼龙说:把咱们一洞神仙,几乎叫人买去了。
他师傅说:神仙拿什么能买去。
独眼龙说:富贵色,三样能买去。
他师傅就明白了。故意又问:后头怎么又出门来?
独眼龙说:我把他盗出门来。
赛潘安知道挡不住,这会侭他说罢。独眼龙把招亲的事,从头至尾,连说带贬,讲了一遍,赛潘安羞的好像吃了辣子,把气闭了。
他师傅心里想:这独眼龙一定没有遇过高人,当面揭人的短,看不着他师弟羞成那个样子,他还只管说。
师傅说:你休说了,我当初十六岁出家,我若有你师弟这个相貌,再有学问会写字,有人教招亲,早招了亲了。
独眼龙觉得是说他,脸也红了。
师伯望赛潘安说:今日天晚,明早你和你师兄看你师傅去。
次日清晨,二人同到他师傅庙里,神前叩头。又与他师傅顶礼,顶礼已毕,三人坐下。
师傅说:你们去了五年,今日访道回来,是有功之人,我与你们接风。
使人买菜做斋。二人吃毕,独眼龙回他师傅庙里去。赛潘安天天晚上和他师傅说家常,有数十天,有的好歹话一概都说了,惟有招亲的话一字也莫提。
那一天打早起来,他师傅说:你回来住了十数天了,我这里养不住咱们两个人,你原旧还去参方。
赛潘安闻得此话,眼泪直流。心想:我当初出家,并非为衣食,原为的是性命。那时不知师傅和师伯是高人,几千里路,俺二人不辞辛苦回来,师傅今又赶我出门,叫人岂不伤心?
他师傅又起发他说:前此你初出家,我说你一句,你连行李也不拿,抽身就走,我看你如今是饿怕的人了,我说着你猥猥遂遂不走。
他师傅把话说到这里,也不理他,各人去办事。
赛潘安把衣服穿上,巾子戴上,去找他师伯。
师伯见他衣冠整齐,眼含泪迹,就知他受了师傅的气了。
故意问他:你衣冠整齐往哪里去?
赛潘安与他师伯叩了头,二人坐下,把他师傅起发他的话,说了一遍,又说求师伯说情。
他师伯说:必有缘故,未必单为养膳不足。你就在这里不用回去,等我问过你师傅再说情。
师兄来到师弟庙里,叙礼坐下,把赛潘安求情的话,说了一遍。
师弟说:我使人把他二人叫来,当对面好说。
使人把二人叫来,赛潘安的师傅先说:他去了五年回来,我把家务事都说尽了,一字不瞒。他把参访的好事都对我说,惟招亲的事,为何不提。
又问独眼龙有此事没有?独眼龙不言,抿着嘴只是笑,赛潘安羞的低头不语。
师傅说:自古道,师徒如同父子,漫说师徒,就是朋友,我待你实,你待我虚,必不能长久。
又说师兄:你当年和施主,叫我收这孽障,你看出他护短不受教。我早知也不肯收他,你如今还来说情。
那独眼龙和赛潘安,心上暗暗欢喜。
赛潘安心里想:我师傅真乃是高贤异士,我在各处挂单,那住持见我,恨不得把我吃了。假如我要拜他为师,他那里还择我的邪正。
师弟正说赛潘安的不是,师兄把他俩人使开。与师弟说:自古道,虎毒不吃子,我是你师兄。故来说情,难道不与我留脸?
师弟说:他说改过,口说无凭,把他行的事,做一章参方论,不许藏头露尾。他见了那大人的姑娘,心上是怎样的变化,到要写在纸上,若写的不实,我也不留他。
那师兄对赛潘安说:你师傅有留你的口气了,你就赶实处写来,再不可护短。
赛潘安提笔在手。
歌曰
师傅令我做文义 我只得倾心吐胆
初出家不分邪正 俺二人舍近求远
走了些名山洞府 海角天涯都游遍
遇了些马流挂搭 诡计舌尖窃盗谈
口讲的骨肉莫疑 心里暗怀杀人剑
还有那假谈禅像 起亏心暗骗银钱
白日里食饭化斋 到晚来神庙挂单
住持不看独眼龙 恨不得活吞潘安
还有奇巧古怪事 笔难尽述说不完
这些事一起看破 拧身又往回里转
半路里一桩奇事 大人和我有前缘
留二人过了三月 美人计暗里诱咱
大人女千娇百美 十指尖尖好容颜
十绝诗也赞不尽 秋波杏眼那一转
腔子里欲朝外攻 锁不住意马心猿
八金刚拿不住心 引得我魂飞魄散
吃毕斋回转祠堂 睡不宁如坐针毡
当日夜走失三回 次日里只发软瘫
亲家公又来说媒 请写字暗里诱咱
提起招亲这件事 心似铁石主意坚
媒人口恰似红炉 铁石心教他化完
主意好似天上云 媒人舌挑风吹散
失主意心中画押 就有哪十分情愿
此时若无亲师兄 定做他人女婿汉
出家人色中饿鬼 我一定命染黄泉
多亏师兄出妙计 逃出花园门两扇
上会留恋还不舍 有心回去绞丝缠
游山玩景遇道友 刻薄话激恼潘安
腔子里怒气不息 智慧力化成宝剑
丹田用尽无穷力 斩断了恩爱牵连
拧身才往回里转 奉养师傅里当然
《除欲究本》卷五
主尚英雄兵好强 让人一着有何妨
借伤与上说情理 名重镇标四哨扬
昔有一镇台,暗存虚心。数十余年,未遇明公。此人有一偏病,自不知觉,好护己短。且好勇人,他标下诸兵,但与人争斗,打胜了他欢喜,外加升赏,打败了他还要责罚。纵横兵丁,常合商庶打架,欺压民人。
内有一小兵,看出大人行事不公,不知他的秉性,又不敢谏劝。一日早晨上衙,跌了一跤。此兵非常,他父有贤士之学,平日教训子弟最有法则。所以其人异俗,非礼不为。
这兵心生一计,借我脸上有伤,去劝大人。这兵来在营房,众人见他面带青伤。就问:你和谁打架来?他说:今日打败了。众兵说:我们替你告病假,等你伤好了,再来跟班。再三劝他,他不肯听。
此日,就该他见大人的时候,走上堂去一跪。大人看见他面带青伤,大怒。大人问:你那脸上怎么样了?兵说:叫旁人打的来。
这大人也不推情度理,亦不细问原由。说:你是个兵,吃皇上的钱粮,与主出力报效,冲锋打仗。你这样无能之辈,连个草芥人也打他不过,叫人家打的满脸青伤,人来拉下去打。
这兵口称:大人,小人还有下情回禀,待小的把话回完,大人把小的打死,小的瞑目甘心。这兵说:小的吃皇上的钱粮,数年有余,寸功未立。小的父母都七十余岁,因此小的不敢和人争气,事小必要开粮,打杀人定要抵偿。我的父母无人侍奉,吃皇上的钱粮,皇恩未报。这又不是冲锋打仗,胜了把小的加赏升官,阵亡了答报皇恩。小的想到这里,轻易不敢和人争气,但和人争斗,让他打我,我不动手,他再也不肯打了。这兵说到这里,那大人满面含羞,大愧无言,定省一了会。又问:你讲过书没有?兵说:小的家贫,攻书不起。大人说:你虽未读书,讲话甚通情理。兵说:小的严父,平日教法最慎,非礼之言,不许谈。未曾做事,必先穷理,于理不宜,不许做。
小兵这一宗话,大人记在心上。从此,常把此兵请进后堂聆教。
歌曰
本镇今春七十五 而今知我是痴迷
平日作事随欲转 从来未曾合乎理
无心之中遇小卒 他从梦里把我提
拨开云雾见青天 以后做事先穷理
诗曰
欲念一萌毛病发 失情破面四分家
无常假死作生意 自恨当初起念差
昔日河南有一土财主,一生心无主宰,又有三样毛病。首一样,好吃便宜;第二样,每岁过年耍钱五日,也不过作乐散闷而已;第三样,他家凡有大小事,自不作主,单好求神抽签。这三件毛病,论理也不碍于事。后来因此三病倾家败产,以至受难横死,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单说他本村有个光棍,人称为赛孔明,又叫做捏攒客。其人单会看人的毛病,他若看出谁的毛病,因病而取财物。这赛孔明看出土财主那三件毛病,觅来一个光棍扮成买棉花的客。
那日土财主赶集,遇见赛孔明、棉花客,三人同行叙谈闲话。土财主心里暗暗思想:此棉花客我认不得他,这赛孔明我素闻是个坏人。心上又寻思:我们不过是一路同行,大路上走的人甚多,那里就没有个路逢,料必无妨。
合该土财主从此倒运,那里知道,赛孔明已先就觅下一人,在他三人前头走。拿着一封银子,重有五六十两,在怀里装着,假推热了,把怀解开,将银子掉了。那人直走,也不回头后看。
这赛孔明忽然紧走了几步,一弯腰拾起一件东西,往怀里一装。土财主和棉花客赶来夺看,赛孔明不教看。棉花客见包上有字,写的纹银六十两,二人就夺。赛孔明忙装在裤裆里说:你是这一坊的财主,棉花客是一位商人,你们还看上这一点银子。目前时值十月,我一家人穿的都是单衣。我还有六七十岁的老娘,照常忍饥。这是天赐我的衣食。你二人若要不分,只当你二位周济我这一封银子,我与你们道谢。随说着就跪下磕了几个头,把土财主气的面似锅底,闭口无言。
棉花客讲话:我见那银封上写的纹银六十两,难道说你也不破和破和。赛孔明说:今日到街上,我拿出一串钱,请你们二位。
不时而就到了街上,赛孔明果然拿出一块银子,换了一串钱。笑嘻嘻走至二人面前说:我没有撒谎,尽这一吊钱,请二位拜兄,随下如意馆,各样菜任意而叫。
正吃中间,赛孔明把桌子一拍,咳了一声:咱们只顾吃酒,把一桩大事误了。我今日来赶集,和人有要紧的话说,约下在南街等候。你们二位请坐,我暂且欠陪,稍等片时,我就来了。
这是个什么缘故,留下这个空儿,教棉花客和土财主好说话。
棉花客叫土财主说:大哥,赛孔明真乃岂有此理,他拾六十两银子,论理我们每人因该分二十两。他就都拿去了,其情可恼。我有一个妙计,他平日是好赌钱的人,我们今日拿酒把他敬醉,和他耍钱,把他那银子赢来,咱们两人均分。棉花客这话,把土财主说活了。
土财主说:他有银子,我没带一文钱,拿什么和他赌。棉花客说:我有银子借与你。就从行李中取出一百两银子,递与土财主说:等赌毕了,我们再秤银子。正说中间,赛孔明笑嘻嘻的走至跟前,口中只说:欠陪!欠陪!二人站起让坐。
棉花客先说话:你今日拾这六十两银子,也就是一桩喜事,拿大碗来,我先敬你三碗。赛孔明接下来一饮而干,赛孔明回敬棉花客三碗。
土财主说:我也敬你三碗。赛孔明回敬土财主三碗。土财主不知二人酒量大,就吃一天也不得醉。棉花客和赛孔明两个都装假醉,土财主才是真醉,土财主口中不言,心里暗想:这个时候该说得话了。
土财主说:你今日拾下六十两银子,此时天也晚了,咱们点上灯,在这里耍一耍钱。赛孔明摆手摇头说:上天赐我养命之财,岂可耍得?不要,不要!土财主说:借你今日运气好,你再赢上些,做一个好买卖。赛孔明说:你们没有银子,这赌博要人对钱对,才赌得。
土财主取出一封银子,搁在桌子上。赛孔明一看,大约也有八九十两。又问棉花客:你把你的银子拿出来瞧一瞧,我们好耍。
棉花客拿出一封银子,也有四五十两。三人把灯点上,就问店主借骰子。一个钱算一两银子压片,耍到天明算帐。赛孔明输银二百六十两,土财主其赢若干,收了场伙,各回家去。
棉花客和土财主赢下赛孔明的银子。这银子却是棉花客暗里给与赛孔明,赛孔明又还与棉花客,棉花客和土财主二人均分。
土财主得了这宗银子,喜得抓耳挠腮,面带欢色,心慌意乱,坐卧不安,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本村有个关帝庙,住着一个道士,这道士也有个夭号,叫做哄死鬼。这道士和赛孔明是一党人。赛孔明耍钱已毕,就到庙里,把拾银子耍钱的话,学与道士。
道士问:你与我学的意思呢?
赛孔明说:土财主有个毛病,他凡有为难之事,必要到庙里求神抽签。有了喜事,亦要抽签。你是个有才智的人,你做一个签票子,土财主他不识字,求下签来,必要请你与他讲,你就说老爷签上叫他耍钱。
主持说:我与你们干办这一宗好事,你们赢了与我多少?
赛孔明说:不赢便罢,但赢与你二人分账。
主持说:不得失信。
赛孔明说:你要不信,我与你一百银子作押头,赌毕算帐再分。
这主持把胸一拍说:此一件事一面在我。
道士送出赛孔明,回来当下取出文房四宝,提笔在手,寻思了一会说:有了有了,就作了几句。
不言道士假捏签票,单表土财主,从来没有发过这样横财,忽上想下寻思了半夜。想赛孔明,他是个有名的光棍,今日如何把银子输与棉花客?想是吃醉了,大概是少欠我们两个人的。土财主并不料想,赛孔明这宗银子,是蜜溅的砒霜,先甜而后碯人。
土财主又想:赛孔明他那里来的银子,还棉花客二百六十两?前次我听得人说,南营里有一位公子,是个呆子,教外人引去赌钱,众人哄了三千两银子,想必一定有赛孔明,大概那公子也是少欠他们的,一定是他少欠我的。明日先到关帝庙里抽一根签,问一问老爷。
次日清晨,衣冠整齐,来至庙里,净手焚香。
那道士早知其意,头一日晚上,把一根上上签预下,见土财主抽签,先把这一枝签藏在袖内。那土财主跪下,把签筒抱住,摇了几摇,窜出一根签来。
土财主磕下头去,道士把签拾起,把袖里的签拿出来换了。笑嘻嘻与土财主作了一揖,说:恭喜恭喜,这是一根上上第一签。
土财主说:你与我一张签票,我不识字,烦劳师傅与我念一念。
道士读云:
象疯了还要象拿,船走了还要船赶。①
前生他该哄过你,今生必要加倍还,
为人总在正主意,千万莫要错盘算,
尔今正在兴时运,万事顺乎发财源。
土财主说:这话我不明白,你与我讲一讲。
主持说:这话明说着有何讲的?前生他赢过你的钱,今世自然与你把帐还,再者言其你目前要发横财。
土财主吃了那个便宜,今日又得这签上的言词,心上十分乐意。道士把他送出山门,走了一箭多远,碰见赛孔明。
赛孔明笑嘻嘻的明知故问:你从那里来?
土财主说:我在庙里抽签去来。
赛孔明说:我正来寻你。
土财主说:你寻我有什么话说?
赛孔明说:前日我拾那宗银子,你们二人要吃我的破和。我昨日晚上,输与棉花客二百六十两银子,他也不破和破和。难道说丢开手不成?
土财主是个好吃便宜的人,赛孔明这几句话,说得他满脸上都是笑。
那土财主一把拉住赛孔明,口里只是说:走走走,咱们俩个人寻他去。
寻到棉花客下处二人见了棉花客。
赛孔明先说:前日我拾一封银子,你们二人要吃我的破和,你赢了我的二百六十两银子,难道说白完了不成?
棉花客说:今日就吃我,当下取出一吊五百钱,就讬土财主说,你是本处的人,你就买肉提酒,就在关帝庙里请住持奉陪,今夜吃酒。
那赛孔明望着土财主说:你今日早上不用吃饭,等到晚上,好吃他的东西。
土财主说:你说话好刻薄。
土财主拿上这钱,就讬关帝庙里的住持,办置酒席。天晚三人一起到庙里,住持奉陪。虽未烹龙宰凤,不亚于肉山酒海,吃了个酒尽席散。赛孔明和棉花客道士三人,早装了假醉,惟有土财主才是真醉。那土财主吃惯了这个甜头,等不得三人开口,他先说话:今晚咱们再耍一耍。
赛孔明说:好!我还要捞一捞。
就着住持点灯抽头。这一夜,土财主输于赛孔明银五百两,又输与棉花客六百两。
次日,土财主家里都知道了,当下请亲戚朋友把家分了。土财主把一份家当尽行变完,都还了赌博账。自己没有度用,把亲友都撇遍了。
那一日独自在大路旁树下闷坐,望见远远地来了一伙客商。他抬起头,望树上一看,见有一根树枝,高不过丈数。他忽然心生一计,我何不在这树 上上吊,他必来搭救,我就诉我的委屈,他必周济我些赀财。
先爬到树上,把绳绑到脖项里,双手攒着绳,候人走至跟前,把手一丢吊下来。众客商一齐跑过来,着一个上树去,拿刀先把绳割断。那土财主咬着牙,把腿伸的直直的,闭着气只是装死,众人把腿曲回来。众人乱叫,土财主长出了一口气。
众人说:好了,活了!活了!
客商就问他因何上吊,他就信口捏瞎话,说了许多委屈。众客商与他凑了几十两银子。他得了这银子,吃饮赌,不日把银子花完了。又去上吊,一连吊了几次。
兵书云:得意处不可再往。初一次耍钱赢了,不肯回心,后来将家产输尽。又把上吊当作一个买卖做,只怕天理不容,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他这件事,近处人都知道了。离此处三十里地,有一个开店的人,那一日从此处路过,一伙人救下这个上吊的。店家也周济了他一两银子。
店家回去,与街邻闲谈,便说:今日我见一个人上吊,众人都周济他,我也给了他一两银子。
那街邻把他啐了一口说:我把你当个明家,你才是个呆子。我早知道那是某人,他把上吊当作买卖做,你上了当,反说你做了好事。
街邻此话甚恶,店家本没气,却是一椿好事,反叫他激出气来了。俗语说:不怕十人劝,只怕一人荐。会言的,能与人积功;不会言的,能败事作孽。土财主这一条性命,被此人一言,把他送了,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开店的人,听了街邻这话,把手一拍,咳了一声说:平白的上了这个当,店家心上正在怨恨,偏偏的来了一伙客人,下到他店里。到天晚他就告诉众人说:你们明日走出三十里地,有一个大树,树上有人上吊,千万不必救他。
这店家说话,惟恐众客不信,又与上吊人捏造许多瞎话。
众皆一口同说:我们都知道了。
此日,众客起身,走出三十里地,果有一人上吊,众人都不救他,才给吊死了。
丹书云:为人心贪一物,必死一物。
歌曰
生来祖产家豪富 因占便宜入赌故
一份家当全输尽 亲戚朋友皆厌恶
上吊原为假哄人 何曾愿把幽冥赴
诗曰
师兄师弟久同俦 顷刻变心各自游
兄意虔诚访大道 弟成禽鸟世间留
昔有师兄弟二人,云游参方,同行三年。师弟受不过饥寒困苦,把心变了,有退息之意。师兄苦劝,良言不能入耳,二人从此分手。
他师兄后来遇了高人,穷理尽性,省破大义。从新又去参方,云游天下二十余年,把那高低贵贱人物,遇了无数。
忽闻某处有一高人阐教,他就访到那里去。此处原是个子孙院子,当家人所收僧俗弟子,百十余人。常住里亦有数十众人,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此是何意?都仗着他师傅是高人,把那游方人全看不起。就把这个参方人,送到云水堂里安了单。
到天晚堂主回来,二人见面,叙礼已毕,谈起闲言,参方人便问,当家人姓甚名谁那里人氏,堂主学了一遍。参方人心思:好像我师弟。又问:他在此处多少年了:堂主说:十八年了。又问:他有何本事,这样兴时。堂主说:别无可能,他自言得了无上妙道,秘授接命还丹之诀。他有不死的功夫,所以才有这些人拜他。
参方人就与堂主叩头说:求你老人家引我见当家人,我聆聆教。
堂主说:当家人目前有疾,待疾愈了,我引你去见。参方人问:是什么疾?堂主说:是噎膈病。参方人又问:是几时得的?堂主说:不足三年了。从前还轻,如今越重了。参方人说:他既得接命还丹之诀?丹书云:早晨接了命,晌午不由天,他何不把他的命接住,还受这样的苦难?堂主说:我们也问过他,他说今生莫作下孽,这是前劫作下的孽,今生还完,才能到好处去。
这参方人也不说破是他师弟,暂且住着再看。迟了数月,到新春正月,那天看众人慌忙。
他又问堂主:当家人的疾病,近日如何?
堂主说:看看要升天去。
参方人说:你到他房里细听,看他说什么呢?
堂主去到他房里,在耳边听得一点微声还说:我如今不如死了,我如今不如死了。听着听着不言语了,用手在口一摸,才没气了。
堂主把手一拍说:俺师傅已往所言的才是哄人的话。
堂主把这话出来说了,参方人就告辞起单,又云游了二年。游在河南淅川县,一家财主门首化斋,才坐下。这家一个八哥儿,猛飞出来,落到参方人肩膀上,赶去又来。
他家里老幼都出来看,说:我家八哥儿和你有缘,怎么如此亲热?
道人问施主:你养这八哥儿与你有何益?
施主说:这八哥道像人变的,我们县里有生意,离此处有百里之遥,书来书去,都是他送信,就是不会说话,教了一年,总不会说。
这道人扬起一支胳膊,八哥儿就落下来,一眼瞅定道人。道人心中暗想:莫非是我师弟变的?丹书云:前生做过的事,今生一提就会,是冒叫他一声,看他怎样举动,说:我如今不死了。那八哥儿随口就叫了几声。
这施主一家人都惊异,都说:这才奇了,师傅只教了一句,他就会说话。
道人不肯说破,叹着说:古人云,万物死生皆有轮回,我今日方信及了。
歌曰
歌叹中常有稀罕 无影无踪真难参
人偏好甚滞在甚 年深日久越牢坚
有心想改换不过 养成心病根难剜
今生害公不为奇 转劫来世还好偏
前生说的不死话 今生一提还会炫
高人偏好专凝正 所以后来作神仙
兄弟同居数十年 一生贫富尽承天
儿孙自有儿孙富 何必贪家臭远传
昔有弟兄二人,兄年四十三岁,弟四十岁,各生三子。
老大的儿子不成人,终日耍钱赌博,吃酒嫖风。老二的儿子,耕读为务,善守本分。老二终日忧愁,恐怕他那侄子把家当踢了。老大看出老二的意思,心想:我儿不成人,忤逆不孝。他儿本分善守,堂前行孝,往后必要吃我儿的亏。
老大是个明白人,一日设席,请众亲友说话,把家分了。分家之后,未过三月。老大与老二说:我听那经书上说,人身难得,中土难遇。我们既得人身,又生于中华。自古道,有生皆有死。你今年四十岁了,我今年四十三岁,咱们也该退步的时候了。当寻一条脱身之计,也学修行,你意下如何?老二说:我如今正是建功立业的时侯,养下这几个儿子,他们都投到我跟前,叫娘叫父,也得与他们挣下些过活,教养他们成人,荣宗耀祖,与先人继续香火,兴坟守墓。老大说:我与你学一故典。
昔日有一女人,生来命穷,自省人事,困苦难言。养下一个儿子,那女人正在月间,想饮定心汤,也没有的米。女人报怨男人,男人羞愧。起了不良之心,看下某处有一条好牛。他暗想:我把那牛盗来,卖得几两银子好度用。他去挖了个窟窿,先莫敢钻,把他的帽子与铁铲戴上,打窟窿里伸进去。那窟窿里面站着一个人,只听呵叱的一声,假头落地。此人抽身就跑,跑出有二三里地,听了一听,后面并无人赶来。定了一会,思前想后:我今日已经是死过的人了,我还回去做什么?
从此就改装当了道士,云游天下,后来亦得了无上妙道,去了二十余年。
一日游到他家门首,见门口上搭着个戏台,有许多人,轰轰烈烈,房子门面俱都换了。道者口中不言,心里思维:一定是我那妻儿都饿死了,另住了人了,改换门庭。我只推化斋,打听明白再走。道者才将坐下,邻居和本家都认不得他。有他户族间一个叔,平日好善,提来一壶茶,敬了他一杯。
他叔就问:师傅从哪里来?他把来处说了一遍。他问:这一家办酒席,有什么事?他叔说:这是庆贺新举人呢!他叔又问:师傅你会算命不会?他说:我会算命。他叔说:这新举人是我户族间的孙子,你算他后来还能做官不能?他生来命苦,先把他父亲克了。自从生他那一日,他父亲走了,至今杳无音信。
说来说去,才是他的儿子,道者作歌一首:
二十年前去盗牛 一刀砍去假人头
儿孙自有儿孙富 莫为儿孙做马牛
道者访明家事,临走之时,留诗一首:
剑斩假首不回头 一生光阴赴水流
那时自说妻儿死 谁知荣宗还耀祖
亲友都来庆贺举 都看此事永不休
依我看来似局戏 好比风灯水蜉蝣
这个消息不打破 真性定走迷魂路
出家不入在家门 从此一去不回头
老大讲毕故典,老二心上明白了。说:你原是见你那儿子不成人,才要退步,享乐清闲。任凭你说的怎样好,我不学那杨墨异端之道。
老大见劝不醒老二,次日清晨起来,不辞而去,云游天下。后时曾受了异人点传,整去了三十年。
一日回家,临近处听得他儿子把一份家当踢完,走了个四零五散。他兄弟还在,为人本分,家豪大富。道者走到自家门首,看见他兄弟在门口,坐着一把圈椅,蜷腰低头,右手扶着一根拐杖。这道者走到他面前,站了半晌。
他兄弟问:这是谁?
道者答应了一声,他听得是他哥的声音。往前一扑,把他哥抱住说:哥你回来了。
又吩咐他那孙子孙女:快把你大爷的行李接上!叫人把他搀上回去,阖家人都与大爷磕头。
亲友都来探望,接风洗尘。他住了五天就要走,亲友本家都留不住。
他兄弟说:哥呀,你好狠心!咱们俩个是一母同胞,你回来了五天,我和你一句家常也未叙,你就要走。你暂且再住一宿,我把我心里的冤枉说与你,你再走。
又问:你回来到某处那寺里去来没有?有咱娘舅在那里出家。
他哥说:我就从那里来,那里到咱家有八十里地。
老二问:你走了几天?
他哥说:八十里地,岂走几天?吃罢早饭起身,太阳未落就到了。
老二说:你怎么这样的强壮,我就这样软弱,坐下人不扶起不来。
他哥说:你把一腔精神都耗着家事上了。
老二长叹了一口气说:自从你走之以后,我那几个侄儿,我也管不下,他们把一分家当都踢了,走了个四零五散,至今杳无音信。你说我因为家事,把精神耗废了,外面也没有落下好;自己家里也没有落下好。前者亲友都来,与我庆贺七十,打早起来,门上巴着一张帖子,写的都是篆字。咱们家里人都认不得。来了一个亲戚,他认得。他与我念了一遍,才是骂我呢。帖上书的:
害众成家为子孙,轻出重入加倍收。
阴功德行半点无,死后一定变禽兽。
这是我为儿孙,今日才落下如此的臭名。如今一家人都厌恶我,都说我小气。我怕把日子过烂了,反得罪下他们了。
他哥说:为人不言自不是,思思量量怪别人。咱们这方圆,也有几家财主。旁人庆贺七十,亲友乡党,都恭贺挂匾。你庆贺七十,门上巴帖子谤毁,你还不思自己无德。你六七十岁的人,还揽着当家。自古道:当用处须用,当俭处才俭。你当用处不肯用,不当俭处也俭。因此他们都见不得你,你也不看你如今,形如枯槁,骨瘦如柴,似乎风里灯,朝不保夕,还不肯歇心养神,把心死死的刻着家事上。经书有言:诵经功德不思议,孤魂滞魄早超升。你滞着家事上,死后还不能脱升。老二说:我未尝莫看到这里,就是由不得我。他哥说:你早把由不得此三字,拿一个主意扭回,如今也不是这个样子。
说罢,他哥转身就走,老二吩咐他那儿子,你取几十两银子,与你大爷做盘费。他哥说:身边无爱物,烦恼不相侵,一分也未要。
歌曰
好子孙能夺造化 子孙不孝父歇心
有人达得其中理 名为害里却生恩
诗曰
莫道人邪性不良 一闻道话变心肠
纵然匪类日来诱 志气惟坚有主张
昔日有二庶人,其性相投,拜盟为生死弟兄。
两人且是猴性,反复无常,素行不正。旁人与他二人,送了两个夭号:一个叫做跳得紧,一个叫做永不歇。二人终日吃酒赌钱,诓骗善人。
忽一日闻某山上会开了,他二人假装斋公,朝山哄人。正走中间,起了大雾,把跳得紧走迷山了,直走了三日,不觉大径。走着一个大山背后,那里有两个修行人坐静。跳得紧正走中间,见有一块谷,跳得紧说:好了,有谷此处一定有人。
又望那山坡上一看,见那里结着一个茅庵,茅庵里头有两个道人。跳得紧走至跟前,跪下叩头。口称:仙爷救命。道者说:我们二人是无能之人,在这里避闲,不是神仙。道者就问:你从那里来?跳得紧把来处说了一遍。道者问:想必你还莫吃饭。跳得紧说:三日未见五谷。二位道者,煮粥款待,吃饭已毕。二道者说:你就在此处安歇。跳得紧说:承师傅的恩慈。
天晚,二位道者讲罪福因果,谈玄说妙。直说到三更以后才眠,把跳得紧的心说动了。这跳得紧前生却是个修行人,假打坐,盲修瞎炼,未得真传,白受了几年苦,所以今生为人不安。今遇二位道者,把他提醒了。他次日就拜道者为师,和他师傅同居修行,师傅密授他涵养的工夫。
一日,他师傅说:你在此处不必久住,你还有俗情未了。
跳得紧问:师傅,俗情怎样的了法。
他师傅说你在那里染的,还在那里了去,了完你再来修行。
他师傅把话说到这里,第二日跳得紧下山回家。
永不歇闻得跳得紧回来了,就来探望。看见跳得紧,往前跑了几步,双手拉住痛哭说:人都说你着虎吃了,不料你今日还回来了,我请你到街上去吃饭,我与你压惊洗尘。
跳得紧说:我昨日偶冒风寒,今日肉食都不能吃。
永不歇听跳得紧说此话,也不提接风的话了。就问前者怎样走岔的,今者怎样回来的。跳得紧就把走迷了的话学了一遍,把拜师傅修行的话一字也未提,永不歇告辞就走。
从此,跳得紧在家务农,有要紧的事才出门,亲戚朋友也不往来,如此五年。永不歇和他是一把连手,累次勾引,叫他出门去哄人。跳得紧拿定主意总不去,把永不歇气的敢怒而不敢言。欲想说他的不是,他看那跳得紧行为比他正,心上怒气不息。
一日吃了几盅酒,假推酒醉,数说跳得紧。说:咱们本是耍彩取巧的人,正是弄钱的时候,你连集也不赶,会也不上,亲戚朋友都不往来,终日在家务农。一个好长工,才能种三十亩地,把你也当个长工,全做三十亩地,能养活几人?还能兴家置业么?
自古道:人不得横财不富,马不得野草不肥。咱们两个,一场子讲三百串五百串输赢,要碰着个呆小子,何愁富贵。你如今隐在家里,好是朽木粪土一般。
那跳得紧听永不歇说话,不通情理,又吃醉酒了。跳得紧低着头,闭着目,凝心耐性,总不答言。
永不歇又说:谁把你迷住了,我把你也劝化不醒。告辞就走。
跳得紧把永不歇送出门去,往回走着,心上自想:我才不知道,学正人善守安静,也有人不服。
歌曰
无养不知有养妙 无养反把有养笑
百般凌辱不动气 拿定主意不发懆
诗曰
鸟唤百灵作好音 一声啼啭值千金
客商极赏船盐换 主爱如怀亿万心
董游亳州时,一日赴河岸上,见一座铺子。那铺子门首,挂着一个百灵儿,此鸟声音好听。
这河下有一个盐商,撑着几船盐。此人平日最好耍鸟,耳闻得这个鸟声,仰首一看,此鸟在笼内装着,走到跟前细看。这个笼就值几两银子,越看越爱。
即问:谁是鸟主?就烦本地人说合,我与他一船盐,也值二百串钱,船也值几十串钱,换此鸟儿。你与我说合成,我还另谢你。
此人领命,心上暗喜。
就去见鸟主,先说一句:恭喜!
鸟主说:喜从何来!
这人把盐商送他一船盐,带船共值二百几串钱,要换此鸟,说了一遍。
鸟主心中大怒,横眉竖目说:这鸟又不是卖的,怎么他仗财称势,强买我的物?就烦你回复他,就说我说,他是井底蝦蟆莫见大天。他今到了毫州,这是东洋大海,他那井底乡俗到这里行不去。
幸遇这来人是个会办事的人,回去把鸟主的话莫提,只说旁人不换。把这一椿事,亳州城内无人不知。那亳州人,但有偏好胡花钱的人,就呼他为兴种。
歌曰
兴种遇兴种 偏好两相同
来人会讲话 恶言都昧尽
假若学原话 两下必要争
二人要学道 保住不能明
性情化不过 智慧从何生
诗曰
莫笑残身却有才 恐粮不足心徘徊
百般苦楚都挨过 苦尽攸然甘自来
昔有娘母三人,开菜园为生,兄会种地,弟是个残疾人,跛着一条腿,不能做活。他娘母二人,都靠老大一人养活。老大当家,兄弟不管闲事。哥在外前偷着耍钱,兄弟不知道,哥输下人赌博账。
忽一天,来了一个光棍,登住他家门叫骂。
这跛子就问:我家又不该你的,又没得罪着你。你因何登住我家门骂?
那光棍说:你哥输下我的钱,屡次不还。这跛子说:输下你的多少钱?
那光棍算了一算:共有几十串钱。
这跛子说:他输下你的,你问他要,你不得在我家门上叫骂。
那光棍说:我为甚么不在别人家门上骂去?你说这是你的家,难道不是他的家么?
跛子看这事不得下场,和他母亲商议,请人说合,还他对半完账,把赌博账还完。
这跛子和他母亲商议:出入由我哥,我是他弟,弟不能辖兄。我从前劝说过他,他不肯听,咱家就有这几亩菜园,如今典当了几亩,与他还了账,三人不够度用。他若是不改旧病,再要赌钱,岂不花消完了,我和你都该饿杀了。不免我写一纸状子,把他告到官上,着太爷把他管教管教,他后来害怕,再不敢赌钱。
他母亲说:你这主意就好,就照这样办。
即写一张状子,告在县衙。太爷出票,把他哥叫去,亲弟兄当堂分辩,太爷把状子看的明白。因他哥赌钱,把家废了。
太爷掷下四枝签来,要把他哥打二十板。
打了十板,这跛子起来,趴到他哥身上,说:这十板,我替我哥挨了吧!
太爷见这跛子仁义,说:那十板已经打了,这十板念你是个残疾人,本县不打你,免了吧。
众人都说这官断的好,回去他哥颠到不依了。说:自古道,出入由长兄,告人一状,仇恨十年。你是我弟,就拿状子告我,若是别人,你更不容了,天下没你这歹毒人。
正说中间将这跛子按到,打了几拳。众人来劝,把弟兄两个怒气都息了,各不怀恨,照旧过日子。
跛子向母亲说:如今咱家度用,只养两人。我是个残疾人,不能挣钱养活你老人家,反把你老人家饭分了一半去,着你老人家受饿,我还算一个孝子,还是一个忤逆?
他母亲说:依你该怎样?
他说:依我别寻一条生路。
他母亲说:你寻甚么生路?
他说:我要去当和尚。
他母亲说:你快把这念头息了,咱娘儿们就饿死一处,我也不放你出家。
这跛子把出家的话止了,各人心上拿定主意。
一日因事出门,背母逃走,任意云游。各庙里寻拜师傅,人家都不收他,走投无路。世人只看外面,这跛子是个丑怪模样,谁肯收他?渐渐把衣服买着吃了,无奈沿门乞讨,来到个大寺院门上。
此山门是三个洞子,人出入只走左边门洞,初一十五,才开中间的门,右边门洞人不走。这跛子就在那里睡卧,出入的和尚也不理他,他也不理和尚。自五月内睡起,以至九月,天天出门讨饭,就在那里睡卧。
寺内有个老和尚,这是一个有仁心的老僧说:我们房里头,有热炕棉被,觉身上还冷。难为那跛子,他在哪个敞门洞里睡着,身穿的破衣,这天冷了,他这冬可该怎过?我见那跛子不像匪人。我周济他四五两银子,着他买衣服,下剩的做个小买卖,养活他的身子。
这和尚又想:古人说,施恩不望报,与人不追悔。岂肯落这个周济的名?
心生一计。第二天看那跛子,在门洞里向外坐着。和尚只推因事往那厢走,把一支手藏在怀里,拿着一锭银子。那一支手,统在袖里,离那跛子还有半箭之地,旋走着,把这银子丢在地下。
跛子不知其中的意思,见和尚掉下银子,跛子后面大叫一声:师傅你把东西掉了。
和尚心上大惊,暗想:乞食的人,见人家东西,只怕偷不倒手。他把银子掉在地下,也不拾。此人必不是坏人,和尚仍旧把银子拾起来。
第二天无事,和跛子叙家常。问他姓名,跛子把那开菜园,与他哥打官词,省粮养母的情由,说了一遍。和尚心上大惊,想此人还算是孝子。
和尚又问跛子:你也念过书么?
跛子说:念过。
和尚问:你念过甚么书?
跛子把他念过的书说了一遍。
和尚问:你应过考么?
他说:没有。
和尚说:你为什么不当一个出家人?
他说:我出门就安心当和尚,走了许多庙宇,人家都不留我。后来把行李衣服都卖着吃了。如今把出家的心肠也灰了,只听天由命。
跛子此话说的和尚心上更惊异了,他想:这跛子说话好象是贤者的口气。这和尚看过三教经书,游方住丛林,学道穷理尽性,是个通达明白人。不比本地土僧,在衣帽上取人。
这和尚是能干人,这寺以前的住持,吃酒赌钱,嫖风浪荡,把田地都当出去了。这和尚初来,一亩地也没有的,一切殿宇僧房俱破,都是他一人整修起来。这和尚是大有德行的人,和督抚都有相与。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则是他有道行,二来是天意该兴。这寺内碑子上有三顷莫粮地,他来时一亩也没有。
这本地有个人,出门做买卖数年未回,忽有一日还家,到寺里会见和尚,讲谈与寻常人不同。这人不比本地那些庄稼汉,却是个通事务的人,官清吏熟。
回去和他家中人说:你们不知道官例,如今咱们寺里住下这和尚,非等闲人。他结交许多官,他是有包涵的人,他把寺内缘故,不肯向官说,但向官说,咱们先要吃苦。现今你们都瞒我,把寺里地当了几十亩,又没交粮钱,莫粮地到种了几十年了。和尚若对官说,把地追回去,问一个知情买短的罪,还要算二十年的粮。依我说把当约送与和尚,将地与他,以免后患。你们意下如何?着他这话说的,合家老幼害怕,无不愿意。
次日,就是回来的这人,把文书拿上见了和尚,与和尚叩了个头,把文书与了。这人说:师傅此是我莫在家,千万不可于他们愚人较量。
和尚心里暗想:怪不得他掌大财,这才算个有本事的人。那些当和尚地的人,听说这话,一起都送与和尚,三顷地一分不少,这叫德重鬼神钦。
和尚这三顷地莫人耕种,收下许多长工徒弟,那些人只图衣食,他图的做活,寺内并莫一人像跛子的身份。
和尚想收跛子作徒弟,不肯说出口,这是高人不自满。和尚说:跛子你明日到寺里来,寺里我是当家人,他们都不能欺你,有你的吃穿。这里常有过僧挂单,你愿拜谁就拜谁。
跛子也不敢推辞,就随即进寺。
把众和尚气的长吁短叹,说:师傅平日最明白,今日怎么把讨饭吃的跛子,叫进常住来了。
跛子见当家和尚,有意收他做徒弟,就愿拜他,这是前劫的缘法。跛子请人说话,要拜他师傅。人去一说,和尚就愿意,看了个好日子,落发为僧。
那常工和尚都说师傅平日最明白的人,今日失了眼力,收讨饭的跛子做徒弟。他是残疾人,不能做庄稼,咱们是庄稼院子,收下残疾人,谁是他的儿孙,该养活他不成。这都是背地里的话,众和尚气的敢怒而不敢言。
这和尚就与跛子过经,跛子最灵,又识字,把经过完,天天烧香念经,别的重活不能做。众和尚看跛子,如眼中的疔一般。跛子看过经书,吃斋打坐念经。这众和尚都不信修行,人品都不如跛子。
跛子还有个毛病,好直言谏人。自古道:当面揭人短,处处惹人怨。
俗话说:知时务者,呼为俊杰。跛子虽通学问,不知事务。单好说人的不是,惹的人都不爱。
跛子当和尚不足一年,他师傅死了,正是六月时节,众和尚有晒麦子的,有犁地的,跛和尚只会烧香扫地,不念经就在凉处坐。众人在太阳地里做活,众人心上都不愿喜欢他,与他编了一首歌,众人不时高声朗诵:
如今世事颠倒颠 小的要把大的管
小的在家定受用 大的昼夜不得闲
话说众人出来进去都念,跛子是有志气的人。听见这话,如同钢刀刺心一般。
他暗想:他们说我是个残疾人,靠他们养活我。我岂能吃他们眼角之食?岂不失我男子的志气?
当下收拾行囊,到佛殿上叩了几个头,又与师傅祠堂里叩了几个头。望着众师兄弟叩头说:我今日要去游方。
满腔都是恼怒,勉强又弄世情为何?这叫人差礼不差。众师兄弟,见跛和尚出门游方,心中暗喜,莫发与面。虽然心中恼恨,总是师兄弟。若不送,脸上也不好看。众师兄弟,都送到山门外。
有个会说刻薄话的和尚说:师弟,你这一去游方,还回来不回来?
跛子是灵透了的人,岂听不来这话?
跛子听得这话,满腔都是气了。
气忿忿答了一句:我这一去就死也不回来了!
内中有个新和尚,比跛和尚出家晚,叫跛和尚为师兄。这个新和尚,是本处人。他有个媳妇,死不多日,他就出了家。常常想起媳妇来,他媳妇的坟,就在寺前头哩!他常到坟上哭。众和尚都褒贬他:你做和尚的人,常哭媳妇,着在家的施主看见,岂不笑话你。这和尚也不敢坟上去哭,在背地里偷着哭。这新和尚平日,背地里常说跛子的不是,也见不得他。今日听跛子说了个死字,新和尚扭回头,看见他媳妇的坟。因说死,想起他的媳妇来,就哭起来。他不向跛和尚哭,望着他媳妇的坟哭,众和尚看出意思来了。他平日见不得跛和尚,那里有心哭他,这明明是哭他媳妇。
跛和尚只当新和尚和他恋情,想这个师弟与我还有一点情分。一时酸鼻,也哭起来了。这跛和尚猛一抬头,见那新和尚,将头望着他媳妇的坟哭,又看众和尚都笑。
跛和尚心中暗想:他平日哭女人,众人褒贬他。他今日借着我走,才哭他女人。众人都看出意思,所以才笑。
跛和尚心中想到这里,把头一扭,看见他师傅坟上的塔,望着塔也是恸哭。
旁边有几个俗人锄田,眼望着众和尚。
这个指着那个说:你看那做和尚的人,皆都是好心人,交情长。他那个师兄出门游方,他师弟恸哭。众师兄弟留不下他,都在那里恸哭。
那一个说:这和尚都是异姓人,比我们亲弟兄情份还长。
和尚送和尚 各自有思量
行僧哭师傅 新僧哭婆娘
远处不知切 只当交情长
近处知端的 各有心事藏
看来都是假 众僧笑一场
却说那些常工和尚,都在相貌上取人,他看不来。这跛和尚常说他们的不是,跛和尚为人的心胜,只怕他们作下不是。惟有子路闻过则喜,古今有多少子路?
此寺里去了这跛和尚,把一根擎天玉柱倒了。自古三教内外,以得人为奇。他们那里知道,这跛和尚后来打过死劫,从新施教,此话按下不表。
且说跛和尚和众师兄弟分别,各处云游。他的相貌丑陋,又是个跛子,到处人皆不作养他。
自古道:宁生穷命,莫生穷相。
况他还有直言谏人的毛病,人待他但好,他就直言谏人。他以此为好意,旁人如何能受?到处俱没人留。
那天到了无人的地方,独自坐下思量:我的命好苦,父亲早死,哥哥无缘,才拜下师傅待我好,又死了。我是残疾人,跛着一条腿,看世上缺少我这人样子。把心一恒,寻了无常死了吧!
想上了吊吧,马死人亡要寻地主,岂不连累旁人?自刎也不好,跳井也不好,那里有个没主的地?
思量一会,忽想起某处有一深山,那里有个寺院,是唐朝敕修的。当初我在那里走过,那时我的腿还未坏。那寺院周围,三面高山,底下人上不去,上头人下不来。只有一条盘道,只有二尺宽,一旁是山,一旁是深沟。离寺只有半里之遥,那沟将盘道冲为两断。沟只有丈许宽,望下看并不见底,上搭一道独木桥。我当年看那地方,正好避兵。把桥拆了,凭谁不得过去。我闻得那个地方,如今没住人。但凡刎吊死跳井,俱是横死。如今惟有安心饿死,我何不到那里去?
跛和尚拿定主意,走了几天,到那山口上。
问那一坊的人:这山里那某处寺里住下人了没有?
旁人说:那寺内殿宇僧方都塌了,没有养膳,谁到那里去住?这几年也没人进去。
跛和尚听得心上暗喜。那是他当年走过的路,他知道山口上离那寺只有十里地。他往前走了半里,此处无人。把行李放下,望他家与他母亲叩了几个头,辞了母亲。自己念诵:今生再不得见为儿的面了。才拿起行李,要往前走,忽然想起我如今入山要饿死,还拿这米面锅碗火镰石头,还想着吃么?
发了个狠心,把锅碗摔了火镰包子米面口袋都撂了。还有几件衣服,他想:这衣,我死了,人到那里看见,必要埋我。还要与我盖到身上。这衣服是十方的钱做下的,埋了岂不可惜。把衣服也撂了。有人拾去他穿,随即也把衣服撂了。
打碗摔锅行李撂 住山不在红尘闹
避谷绝粮寻无常 心死自然性出窍
从此不受皮囊苦 远韬近略都不要
涉水登山不用舟 撒手逍遥想即到
不言跛子上了盘道,且说有几个务农人,到那山口上路过,看见跛子这行李,吃了一惊。
一个说:这里有虎把人伤了。
那个说:不像老虎伤的,虎伤了人,必有血迹,还有踏下的踪迹,还有鞋袜裤子。
那个说:这衣服像是和尚的衣服。
那个说:怕是个贼和尚,偷下人家的衣服,怕是人赶来,撂在这里。
那个说:莫管他,把这东西拿上回去,给咱们村里的和尚,若有和尚寻来,原旧与他,如不寻来,着我们寺里和尚穿去,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这跛和尚,上了盘道,走到独木桥前,过了桥,到了寺里看了看。前后只剩下半间房子,把行李放在房内,坐下思量了一会。我在此忍饿,当下不能死,倘有人来拿东西着我吃,我忍不住吃了,又不得死,这做一场何事?想了想,这地方别处人不能来,只有盘道上,人才能过来。我把独木桥拆了,人皆不能过来,便是这主意。
跛子走到桥前,提起这木头,努力呵了一声,把木头掀在涧下去了。这才叫人不该死,终有救。
对面山上有几个樵夫打柴,看见便说:你看那跛和尚,方才从盘道上去,进寺里去,这一会又出来,把桥拆了。
那个说:想必他在那里避静,怕人过去打搅。
不言樵夫赞叹,单表跛和尚,在寺里忍饿。初一日觉着身上还不怎的,到第三日,就十分难过。到第四日,老饥变成渴了。只想饮水,饮上一回水,肚里还好过一会,过一会,肚里又烧起来。又饮上一回水。跛和尚心上复来反去,欲想要出山,把桥拆了,没有出路。直饿到第七日,提另是一番境界。世上人平日心上多私,被尘俗扰杂。跛和尚来寻无常,是死下心的人了。
人心死,一切恶念俱无,天良就发现了。已先未入山时,天良未发,他见那盖世的人,都有不是,只他一人有理。此时候把所做的事,都想起来,并无一件合理。
同我哥打官司,天下没有弟告兄之理,这是我的不是。
又想起在寺里出家,众人厌恶我为何?这好有一比,搐鼻骡子卖了个驴价钱,吃了嘴的亏了。那些人尽都是穷之所迫,借此门求荣;都是衣食之徒,我教他行出家的事,他岂肯依么?看来皆是我的不然。恕一恕心,又饮一回水。
前十天还能走,到后半月不能行了。拄着一条棍,走到池边饮水。
到二十几天,更走不行了,勉强寸步往前蹉。
到一月时,睡倒起不来。拿定主意,指望着断气,此话按下不表。
单说那几个农夫,从那天拾了衣服,并无人找寻,不知是何缘故,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到天晚,和这几个樵夫叙家常,说起拾衣服的话。
那樵夫说:你不说起这话,我们把这件事也忘了。这话说起来,到有一月。有一个跛和尚,从盘道上,走到那寺里,又出来把桥拆了。你说你拾下的米面口袋衣服,想必就是哪个和尚的。这有月余天气,大概也饿死了。
那一个说:我们明天去几个人,拿带锨镢,把他埋了。
这一个说:把桥拆了,怎样过去?
那个说:我们拿几条绳接上,拣岩浅处吊下两个人去,先砍木头搭桥。桥搭起,然后过去,便是这办法。
到次日,众人都拿上干粮斧头绳索,先从别的路去,绕弯有二十里许。走到那里,吊下两个人去,也顾不得寻跛和尚。砍木头把桥搭起,众人都过去了,才寻跛和尚。寻到老后头,只有半间房,他在那里睡着,几个人看见说死了。一齐走到跟前,伸手拉他死尸。先有一个人,把手放在他口上,还有微微一点气。
这个说:还没死。
那个说:把他扶起来坐下。坐不稳,一人扶着,饿的头也抬不起,在一面子歪着。
有一人说:把干粮拿来着他吃,吃了就生起精神了。
跛和尚口不能说话,心里却明白,听说着他吃干粮,他只摇头。
众人知他不肯吃,一齐都跪到面前说:师傅你若不吃,我们就跪死在这里,也不回去了。
跛和尚口中不能说,心里想:我如今才寻下一条脱苦的路,偏又遇着他们,这一干魔头。罢罢罢,还是我的罪孽未满,还该我受几年。
那和尚点了一点头,众人齐欢喜了。都站起来,把那软饼取了一块,与他塞到他口内。和尚嚼了一嚼,咽不下去。
一个人说:我与师傅取水。
没有什么盛,把个瓷香炉刷了一刷,盛了一炉水。掇过来放在口唇边说:师傅你把水先饮上一口,这个饼就咽下去了。
那和尚饮了口水,把饼咽了,霎时长起精神来了。一个人只管取着饼喂,他只管吃只管饮,把饼吃了三个。胳膊就伸起来,眼也睁开了,自己把饼接到手里,吃到第五个上,不好拙比,就像饼长上腿,自己往肚内跑的一般,五个饼吃完。
众人说:师傅你不用吃罢,你是饿到了的人,歇一歇再吃,这就能说话了。
众人问他家乡住处,因何到此?他把家乡住处细说了一番。
他问众人:你们怎么知我在这里?众人把那樵夫看见拆桥,拾衣服的话,细学了一遍,两下里都明白了。
众人说:今日天晚了,我们都要回去,把这干粮与你留下,我们明日与你送米面锅碗,仍带斧头与你砍柴,你就在这里住着。
这几个人回去一说,就来了几十人,把应用家具,带米面一齐都运上来。
就有几个人说:我家里有病人,师傅你也会行医么?这和尚通学问,看过药书,把平日制下的丸药,行李内还有些子,给了此人。此人把药拿回去,病人一吃就好,天天有人求药。
忽一日来了许多的人,在这里求药,就与和尚说家常。说我们这地方上人,如今穷了。当年我们这里的人,都是财主,漫说供养你一个师傅,就是百余人,我们都供养的起。
和尚就问:你们这里怎么就穷了?
那施主说:师傅你不知道,就是你前次来的那山口上,那一道干河,当年是一河水。我们这里浇着几百顷田,就靠着那水吃饭。如今水不下来了,故此就穷了。
和尚说:你回去传说与他们,着他们把旱田都改成水田,我这里念经,与你们把水叫下来。
这施主口中不言,心里暗想:这和尚道像一个疯子,这水他就能叫下来?
也有人说:想必他有那个叫水的本事。
也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又迟了几天,满河里水下来了。众人都大惊说,真乃这和尚是个佛爷。把此事你传我,我传你,传到县官耳朵里。
县官说:此时大旱,既有这样的高人,何不请他来祈雨。这县官沐浴斋戒,虔诚求僧祈雨。
到盘道上过了独木桥,县官问:这寺还有多远?
跟随人说:只有半里之遥。
县官点着一炷香,一步一拜,拜到山门口。
早有人报知和尚:本县父母官求见。
那和尚说:我是个残疾人,不能远迎。
县官直走入寺门,和尚见父母官来,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县官看见是个跛子,又是个极丑模样,把那虔诚的心就灰了去八九。县官与他作了个揖,和尚也答了个问信。
县官口中不言,心里暗思:那施药叫水,皆都是小人传言。一定是内无实学,外务虚名。县官没奈何,强抖着精神,与和尚说话。问候了和尚,和上又问候了太爷。
和尚说:太爷今日到此荒山有何贵干?
太爷说:本县闻得禅师高明,现今大旱,特来求驾进城祈雨,以救万民之渴望。
和尚说:我是个残疾人不能去。今日太爷命贫僧祈雨,为普救万民,一举念天就知道了。
和尚说天上知道四字,那太爷口中不言,心中暗笑。这和尚道好像个疯子,那太爷心上不服。
又问和尚:若只是我一个举念,天就知道,天下人举念,又怎样?
和尚说:天下人举念,天上都知道。
那太爷越不信了。那太爷口中不言,心里暗想:这世上人就如地下蝼蚁一般,他举念,天上都知道?
又问和尚:你才说天下举念,天上都知道,这有何凭证?
和尚说:若无凭证,把我这话岂不落空了。世上人,或修座庙,或修道桥,办毕大功,务必请僧道答醮,表奏玉帝。有一等人,瞒心昧己,暗里亏心,暗里害人,他隐也隐藏不住,他岂肯表奏玉帝?往往有遭天谴的人,太爷你也经过没有?
那太爷说:这一椿事,我亲验过尸,真而不假。
和尚说:我听旁人说,那是天怒了,这不是个凭证么?
和尚的这话,把个县太爷问的闭口无言。
那太爷倒身下拜,口中只说:弟子幸没有错过师傅的高明,祈雨之后,弟子还要聆教。那太爷着人拿过笔砚纸赠古风诗一首:
井底住了许多年 常把井口当大天
今遇师傅曾说破 才知天外还有天
自幼就知有本性 不知本性也通天
从此心动当知觉 举念当察正于偏
却说太爷又问和尚说:当真不去么?
和尚说:才说人举念天就知道。不用我去,你回去沐浴斋戒,焚香礼拜,我这里念经,三日之后,一定有雨。
那太爷回衙就照和尚办法,果然第三日,大雨直下了三日三夜。
那太爷当领袖,重修寺院,和尚也收许多徒子法孙。这叫千年铁树成朽柴,叶儿重生花又开。世人去一分世心,添一份福禄。明一层道理,开一层智慧。这和尚是个莫禄该饿死的人,他自己发恒心,打过死劫,上天又增赐了福禄。
诗曰
君王莫过秦始皇 惟有他才想的长
南修五岭挡黄水 北打长城作边墙
实想治个久远业 不料逼反汉高皇
始皇想长做下短 和尚寻短做下长
诸事不由人打算 自有天上拿主张
08 遗补【1~21】
赤脚李爷答永中堂书:乞人李某,浪迹泾干,苟延残喘。不但歧黄之理,素未经心;即老庄之书,亦不寓目。惟知饥来出门,食后静坐而已。
忽承慕道之诚,询以治病之术;大约混俗即脱俗之法,养生乃长生之方;天上神仙之府,人间宰相之家;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若欲服药烧丹,闭门辟谷。是则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矣!
愚见如此,未审何如。至于来京之说,不但野性久恋白云,抑切老病犹如秋叶,后会有缘,不必相强。
歌曰
茅庵静守自悠悠 一接清函心转愁
自幼莫习药饵部 敢辞意气不同俦
昔有一人,单好缝穷,人称他巧妙手。不论绸缎锦蟒或是挂破的,老鼠咬了,火烧了的绽缝,他缝补出来,人再看不出破绽。
每到腊月,人把活都送到他家来,直做到三十日晚上。把难做的大活都做完了,单剩下都是绽缝,缝补绽缝,直做到东方亮。天明了出去拜年,人看见他满身都是破绽。
人问他:你是巧妙手,为什么自己衣不缝铺。
他说:我包的活多了,只管与人家做活,把自己活耽搁了。
歌曰
袍褂好似窟窿山 袜子裤子均破绽
昼夜只缝人的破 自己破绽全不管
余幼时,只知有功名富贵,除此之外,别无所望。
后遇李老人指示,他说:人生在世,光阴似电。当作一件正经事业。古来高贤务功名,非他有所异望,是天命他执事治世。不敢违背,顺天而行,得之不喜,失之不忧。民不能治民者因何?民无权势。得此权柄在手,方能忠君为民,去邪扶正,自立功行。人有治世之才,不能出仕,亦不得虚度时光,因当修身养德。凡人不自度量:
虚名扬在外 内无实际学 处事不合理 性上欠琢磨
哄遍天下人 自己信不过 枉吃十方饭 难免不堕落
歌曰
自幼独知有功名 千方百计想尊荣
后遇恩师亲说破 方觉昔日尽胡成
余在茶馆,见一老翁,大约年有八旬,发似葱根,面似童子,在席前独坐。
霎时又来一老翁,亦发似匆根,满脸皱纹,面带忧容,蜷腰驼背,身穿破衣。
这童颜老者,是财主打扮。
童颜问贫翁:你今若大年纪?
贫翁说:我今春七十五了。
贫翁转问富翁:你今若大年纪?
富翁说:我今年八十八了。
这贫翁称赞富翁:你老人家妻财子禄,富寿双全。我看你的精神要过百岁,世间你老人家才活到佳了。
这话把富翁喜的心痒难抓。
歌曰
一个老翁八十八 七十五的称赞他
妻财子禄寿又长 世有几人强似他
丹经有话说的通 不明道德总是差
寿同天地一愚夫 即活百岁算个啥
原文为圈蜷
三教内外,千门万户,各有事业。
余见丹书有言,独究修心做人,心内不必妄求一物,心者,非肉团之心。人都莫见人心,见过牲口心否?人心与畜心,其样一也。心内有空窍,窍内有神。如人活着能言,胳膊腿皆能动,人死了浑身俱不能动了。那肉团心依然还在,那点灵明出离心窍,不在腔内。
此话不言,单表身外不必求一物。
昔日董游湖北樊城,在大街化缘。那间铺作买卖的人,无心中竟说了一句好话。
他说:我这里没有钱与你,你不要错起了念头。
此话如明珠贵宝,价值连城,万金不换。予把此话记在心头,至今不忘。起念头的人,就是内里出主意的人。他出的主意好,做出来都是好事;他出的主意不好,做出来都是坏事。
予当年亲经几件事:有一当家人,新娶一个小妇人,那小妇人生的十分美貌,他的管家偷看那小妇人,他把管家眼睛挖了一个。
还有一人做贼,一时后悔起来,把自己手剁了一支。
还有一人因为赌钱,自把指头剁了一个。
盖人眼也不能观色,口也不能言谈,鼻也不会闻香臭,耳也不能听声音,舌也不会尝滋味,手也不会拈取。人身是心之臣,令从心出,作是身。假比人睡在那里,心想翻身,身才能翻得过。心若不动,身岂能动?此于挖眼去手去指,何所相干?难道这三件事,都不是心上的事么?
再要说掯人害人,骗人财物,奸人子女,做一切不合理的事。变四生六道,胎卵湿化,沉入苦海,受种种苦恼,那一件事不是错起了念头。
歌曰
念头起错不肯究 恶根扎到心里头
时时刻刻恶苗发 不由自己走恶路
逢人就要说恶话 件件桩桩恶领头
有朝一日恶盈满 作恶自有恶刑受
轻问杖罪与徒流 重问极刑又割头
那时后悔岂不迟 何不起初究念头
念头正了该当行 是邪即止莫要做
原文为肐髆 胳膊
董游兰州时,见一伙盲人,在市上听用,盲人与盲人叙家常。
有一人说:咱们做圆活的,要数谁强。
有一个盲人说:咱们行里,惟有某人,他算我们里头的高人。他那推磨有传授的,旁人推磨杠子在小肚下,他的杠子要抱在胸前,所以推着是轻的。走动脚下不响,恁凭走怎快,他也不气喘。他身上也不出汗,也不知道乏。
此人称赞那盲人,旁边有一个盲人不服,猛啭一声站起来。怒说:你把他说了个出奇,某人家有两盘磨,俺两个去推,看俺两个谁推的面多。
两人争论起来,挖住撕打。众人一起劝开,旁人赞曰:
古曰:有眼是天堂,无眼是地狱,身子还未变驴,现今做的驴事,还不肯甘心认罪,心心念夸强赌胜。
歌曰
余也有几般技艺 心只想逞强压众
自从兰州遇盲人 再不敢人前买弄
昔有一财主,所生一子,二老疼子,不肯训教。此子任性随欲,想到那里就做到那里。此子却有好处,孝悌忠信,慈爱怜悯,不贪名利,舍千金而不悔。只是无包涵,好与人争礼。些微小事,亦要争于至处。
道书云:贪一物,必死于一物。
他家有个常工,作错了事。他说那常工竟不认错;他骂那常工,常工亦回骂他。
他说:你有半奴之分,我骂你,你怎敢骂我?
常工说:岂肯让你,你再出言,我骂了你,还打你!
此人听了这一句话,气堵咽喉,死于非命。
此是未省大义,无忍耐之心。
古人云:蠢妻劣子,无法可治。
况他是个外姓愚人,且慢说莫打,即果然打了也不至于气死。
歌曰
人有明处有不明 还有通出有不通
如此两般为的何 平日未把理来穷
理要穷明再处事 百发百中无不通
原文为弟 悌原文为常 长原文为土度 堵
汤有七年大旱,有几位老者群坐闲谈,说:七年以前,天降大雨,下的遍地流水。
旁边站着一个小孩子,听得此话,把这个老翁劈脸啐了一口。
便说:你这老人家,广说白话哄人。天是个囫囵的,又没有破,就能以降下雨来,遍地水流?这话且慢说哄别人,你连我也哄不信。
这个老人和孩子折辩,旁边走过一个老者,那是一位明公,他顺着那小孩子说。
他说:这天上莫下过雨,他老人家捏瞎话哄人。
这个老者又说:你怎么顺着小孩子说话?
那明公说:他今年才六岁,当初天降雨还未曾生他,他焉能知道?他莫见过,自然说你哄人。当初尧有九年涝灾,小孩子长到八岁,有人说天上有星斗日月,他亦不信。偈曰
尧有九年大涝 八岁孩不知日月星斗
汤有七年大旱 六岁孩不知下雨水流
歌曰
大雨不止日夜催 沟满河平流遍地
在家有粮还好过 路上行人真受罪
开坊坐铺无买卖 乞丐空窑蒙头睡
墙倒屋塌缺住处 少米无柴去求谁
前次偶遇大人,见面有缘,恰是莫疑之交。
余有粗言奉劝:天地生诸物,千形万状。惟有人身难得,今得人身,又为当代封疆大臣,当究夙世之根源,想必前劫有些好处,今生始有奇遇,该当远恶近善。
歌曰
婴儿一片纯善 从来声色不变
后来反又作恶 真性渐渐习染
觉着该当戒住 洗心不存恶念
又曰
受戒容易守戒难 几人能把戒保全
反复无常有变更 天堂地狱顷刻间
顺去定做逆来止 就在此处显手段
是年腊月, 有一人随官办事。他的财物寄在一处,被歹人拐去。把这话吹到他耳朵里,他的量小,气化不过,得下中风不语,成了瘫痪,当下没有度用。予与他作一歌。
歌曰
处世欺人不认错 所仗自己有韬略
恶贯满盈报应到 三略六韬用不着
求生不生死不死 吃穿不足受折磨
予辈昼夜叹息他 不远恐怕轮着我
是年三月间,予右腿出钱大一块癣。予说浮灾,把他不在其意。
到七月,癣成了臁疮,化脓流血把腿都烂破了。我怕人耻笑,包住更觉疼痛,只得露在外面。想坐着养疮,好了再上街,又没有度用。无处想方,只得忍痛上街化缘。
到十一月,头上又添了灾,出了几个恶疮,满脸上流脓血,连帽子也戴不住。余自编一歌
歌曰
暗里作孽明里报 挂出招牌惹人笑
平日只当无报应 到底还是时未到
看公当该少作孽 作孽一定总有报
余是年正月十五日,在陕西经一奇事。两家大财主对耍故事,一家东来,一家西来,打一个交叉。
又有人说:某财主平日好揽气,我们大家一齐说他的故事。输了,众人故意叫唤:某人故事输了!这也不过玩耍哩。
那一句话,吹到他耳朵里,他按不住气堵咽喉,大叫一声绝气身亡。再莫救得活来,死于非命。
歌曰
天下愚人数第一 从来不知涵养理
但要处事就任性 有人劝他他不依
只想往人头上缘 谁肯在你脚下立
勇猛前进要占先 不知退步妙更奇
如此之人少德行 跌倒无人扶他起
些微小事都认真 不该动气也动气
故事输了输的甚 故事赢了有何益
众人吆喝齐褒贬 也是玩耍作儿戏
他把此事认的真 平日把条性命废
原文为土度 堵
昔有一人,专好吃酒,但吃了酒,寻人争斗,常害酒病。
一时忽然而醒悟,费钱损德,与己无益。欲想去了,记不住,由不得只往酒上想。
后来另想了一法,但想吃酒,就吃烟。又把烟吃惯了,一日烟袋不离口。自己思量,这也是无益之事。
又生出一法,但想吃烟就吃槟榔,后来槟榔吃惯了,又放不下,吃了一生。
歌曰
烟酒槟榔都无益 放下这样那提起
看公思量为的何 谁肯把心搁空里
真心能在空处搁 如此修仙莫远觅
原文为梹 槟
昔日有一人,生平以来,祖产博厚,家豪大富。素日不寻仁正,不养德行,专好吃酒贪色。所娶三房妇人,终日饮酒取乐为务。亲友都来劝他,他说人生于天地之间,所图何事?除酒色之外,别无可乐。
丹书云:心贪一物,必死于一物。
此人后来得了左瘫右痪,年四十五岁,二目俱瞎,手足不能动转。
他儿与他单另做一木床,中间凿一孔穴,就在床上大便小便,用饮食都是人扶而喂之。他却是老当家的,他有三子,其子最孝,轮流侍奉。但有人触着他心,昼夜骂不绝声。
有人说:天把他杀至如此,还不肯悔过,终日作恶。
旁坐一老者说:那人非天杀他,却是他自作自受,他昔日贪恋酒色,那时旁人劝他,他但能回头转意,焉有今日。
歌曰
六根俱死心未死 有人触着骂不止
恶性凝住总不散 不变蜈蚣变蝎子
昔有一人,心机灵变,远韬近略,文武全才,无恶不做。后来年至三十五岁,回头转念。有人打来不还手,骂来不还口,他心如如自然,从来不动嗔心。
歌曰
六根俱活心先死 其人受过高人指
胸中恶根都化完 无恶方不做恶事
身死之后列神位 定归西方极乐世
夫世有等至愚之人,常作分外非理之事。或亲友苦口相劝,不能认错,反生憾怨。且巧言折辩,嫌友不良。如此之人,以后诸人见恶。日有所迷,永劫难升。
还有善资之人,误做错事。或良朋谏劝,自觉愧悔,欢然认罪,是此之人,日有所增。
又有上资之人,未曾处事,必先穷理。于理不合,急速转念,此人方能为贤习圣。
还有生知安行之人,动机之间,分晰邪正。正则行,邪则止,无一毫人欲昏昧。
盖四者上智下愚,皆因气禀清浊,是不能齐。
故有善于不善,明于不明之别尔。
歌曰
世有四等人 要学都由君
天堂和地狱 就在此处分
董在常住,见一老道士,指教他徒孙。
他说:童子不开口,诸佛难下手。你到那里,人不问你,无故不可开口,他不知你的学识深浅,不敢轻慢与你。
余听那道者之意,故教他徒孙学自是哄人。
歌曰
师爷与孙心种毒 不学一生不出头
不知修行莫哄人 但要哄人不是修
道教有等秉性善的人,酒色财气比人轻,从不做非礼之事,亦不穷理尽性,不求高人聆教,也不除欲炼性,从不寻究己过,人都称他有修行。他并不知,他是何禀性,一但遇事,将事做错,自己滚坡到地狱,他还当他是好人。
还有一等匪类,人都呼他马流神。吃穿嫖赌无所不至。有日醒悟,能改前非。遇高人传他除欲炼心之法,换过旧性,更强愈天生的善人。
是何故也?马流神经多见广,有恒能治反复无常,换性不走旧路。
歌曰
有觉才能除欲 反复自己早知
无觉随欲流转 错了自己不知
原文为覆 复
昔有一大人,有贤士之学,新升了制台。次日欲去谒庙,天晚在后堂静坐。忽听辕门上喧嚷,大人独自暗暗出来,在一边静听。有管执事的官,拿鞭子拷打军牢头。说:你什么执事办的不好,什么执事也不好,倘若大人归罪于我,我如何当得起。
大人在旁边听得此话,暗暗赞叹说:你们都在这上头着意用工夫,当夜莫言。
到次日,将管执事的官,叫上来问他通学问不通?
那官说:把总认得几个字。
大人说:我与你编一首歌。
歌曰
人都刻到打执事 此行恰像戏一出
众人凑成江湖班 唱过一时少一时
瞬息光阴都过完 改头换面不认识
那时还有谁管谁 谁大谁小谁虚实
明公边幅也不修 开道何用好执事
原文为齣 出
余闻高人有言,昔日长春老祖,演全真教者何为也?只因俗家有父母妻子所累,昆弟朋友所累,一切家事所累。身不能自专,故改装出家,单学除欲炼性,私欲除尽,出五行三界,免轮回而脱壳登仙,寓极乐而不来尘世。
是余窃学如此,高明君子,再评可也。
歌曰
不知出家主何因 窃闻老翁讲全真
在家理事心受累 出家专一修自身
原文为粧装
湖北湘江岸上,有一商人,出门讨帐,整去了五年。一日还家,走至江边,遇江水大涨,不能回去。他家里人也看见他回来,他也看见家里的人,两相对面。
这江岸上就是码头,有许多亲友,看见他十分欢喜,一处同饮。
说:都是我们公请,与你接风。把酒席摆在江岸上,众人正猜谜划拳,弹唱讴歌。
正在高兴处,只见得商人家火起了。
众人站在江岸上看火,商人也知道是他家里的火,还安然稳坐,未曾欠身,仍然饮酒弹唱。
众人惊问:你看那是谁家的火?
商人说:是俺家的火。
众人说:你的好宽心,也不知发愁。
歌曰
隔江火起不能救 成败兴衰天定数
万般愁锁也无益 强唱讴歌且吃酒
《除欲究本》卷六
【 四 言】
皇天有道,天降福星。
治国安民,处事立功。
终不利己,才算功名。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天下一家,万物体同。
己知怕死,诸物有命。
好生恶死,人之常情。
他人犯法,无奈加刑。
未曾杀他,自己先疼。
心似菩萨,怜悯众生。
合天应人,心与天同。
心宫慈良,百法百中。
阴功不泯,必成贤圣。
人前显贵,闹里夺尊。
这两句话,真害死人。
不遵圣道,闭塞贤门。
养命货财,上天施恩。
用不中节,作孽更深。
外务虚名,内欠实学。
哄人不了,把己瞒过。
水落实地,算个什么。
真正学问,理明无错。
不能力行,也是空过。
心贪一物,必死一物。
二话真好,万金难谋。
信此贪轻,太平清福。
不信过贪,遭横身无。
决定不贪,精凝神固。
这们一绕,那们一绕。
几拐几绕,时光毕了。
那天作正会,男妇都来到。
手提纸包袱,装的纸钱钞。
都要寄在库,阴司去才要。
上会二光棍,两人好说笑。
你有六百钱,买些纸钱钞。
寄在库里头,死后好去要。
我作许多孽,果报我知道。
死后定变驴,纸钱谁去要?
现在还是人,何不行人道!
花上二百钱,美味买几肴。
双亲现今在,把我父母孝。
再花二百钱,瞎跛都散到。
还剩二百钱,祭我五脏庙。
此话粗又蠢,演仪包奥妙。
有人参得透,拍手呵呵笑。
世有两句话,个个口里提。
山水容易改,秉性最难移。
有人要遵此,一定误自己。
自性自由使,秉性何难移。
昨日做下错,今日改过非。
谁能入我腹,管我到心里。
不许我改过,只许我做非。
漫说改此过,仙佛由自己。
生来就是仙,佛是长成的。
不修总是凡,要修成有期。
丹书有奥妙,掩藏文字内。
余说粗蠢话,无文当下会。
心往痛处想,眼中留下泪。
想吃好东西,口里流涎水。
心里想淫欲,遗精止不回。
有想必伤神,伤身有轮回。
无想能养神,养神五轮回。
在家只有家,出外只有外。
两下一齐忧,精神必要败。
既受皇家禄,当还爵禄债。
诸事齐放下,尽忠莫懈怠。
性命交与天,自有天安排。
禁止起邪念,邪起身有害。
家中生逆子,日久家必败。
心上存下邪,邪发身必坏。
去邪要认真,除尽天理在。
心中存天理,不欠苦海债。
多有不知觉,不觉弄下错。
不是挨板子,就是把头割。
田地房屋好,阳寿却不多。
与公有何益?不如存知觉。
日久不遇境,只当我入静。
无心遇美色,不觉心火动。
才知根未除,色心莫去尽。
从新下苦功,时刻除心病。
此种若不除,从它必遭横。
有人亏负我,时刻记在心。
想起恨切齿,把他囫囵吞。
我常用计谋,暗里做弄人。
巧取他人财,损人利己身。
他有一日语,未必甘心忍。
此事怕不妥,请公评一评。
圣道无有多,也无异怪学。
教人得其中,中道就难学。
过俭又不及,过用也有错。
中字包的宽,不中理不合。
起首学做事,迟急有钝挫。
当紧莫坦慢,当迟紧不合。
妄想恰似梦,心里胡作用。
想到赴瑶去,该当变大鹏。
展翅九万里,吃水飞南溟。
压尽天下人,独显自己能。
折尽平生福,后来又受穷。
求死不得死,求生不得生。
怨天又尤人,恨己时不兴。
不觉起差念,妄想把己掯。
人不除妄想,一生不安宁。
此笼是喻意。指他好说话。
笼小装的少,一饼着不下。
装少贪心轻,心轻无有差。
笼大装的多,过贪定有差。
大小出人心,举念由自家。
来是净净光,去是光光净。
活着争名利,死后两手空。
有人参得破,诸事都看轻。
不贪见天尊,道性在性中。
古圣只修心,不知脸是啥。
今人之顾脸,单怕人笑话。
心里总不究,只把脸洗刷。
拍心想一想,与圣能不差。
肚里没冷病,不拍吃西瓜。
此话最要紧,人都不当啥。
心里有此根,定从此根发。
后来受此害,自把自己杀。
吃酒有宗杯,起手不落台。
掇起放不下,落杯待酒竭。
除欲能如此,才算是英才。
有欲不休歇,欲尽才落台。
道教有等人,自己作聪明。
也不下苦志,也不学修行。
终日贪荣华,和人好恋情。
他说有事来,事来该当应。
应过先扫心,清心似明镜。
心上无沉垢,这就是清静。
清静能养神,养神就是正。
提另寻奥妙,尽是胡作用。
自己不认错,自把自己弄。
不思马丹阳,夫妻苦修行。
拜了王重阳,家当浑舍尽。
夫人隐河南,炼道妆下疯。
丹阳常化饭,苦难说不清。
生死付肚外,恁凭天看成。
七真皆如此,修行不恋情。
要依这样说,祖师都不通。
我也昧着心,强把人批评。
大海起风波,行船上下颠。
人人耽惊怕,个个吓黄脸。
目前有灾星,性命顷刻间。
平生作下孽,今日恶满盈。
如今该当报,就愁也枉然。
此处有拿手,才算是修炼。
凝住真如性,无不听自然。
生死皆由命,任凭老天断。
世人教世人,善恶两下存。
把善摆脸上,把恶存在心。
得此作人法,富贵荣自身。
此法与人教,闭塞圣贤门。
圣贤教心学,善恶一处存。
心口不如一,一定是匪人。
心口能如一,才是圣贤心。
开期做道场,劝人皆作善。
信经听灵文,参悟有玄妙。
解脱无仇敌,灾消祸自散。
人品日日长,得见本来面。
从此离苦海,撒手得自便。
身边无爱物,烦恼不相侵。
这句话真好,人都不愿闻。
因爱入酆都,打住无数君。
昼夜用机谋,耗散精气神。
夭亡不记数,逃不出此门。
一人入苦海,随波上下滚。
高人说此法,度人出苦径。
该当去杂念,除欲养精神。
消灾祸自散,超出自己身。
洞房花烛夜,鱼水夫妻乐。
世上第一美,暗藏无穷恶。
败坏精气神,自身从此破。
再想童子时,今生会不着。
参透生死关,盘中迷打破。
料想红尘人,谁也避不过。
顺行不是道,逆为金丹合。
天仙韩真人,别是一家文。
割断恩爱义,夫妻两各分。
但凭智慧剑,斩断出红尘。
跳出三界外,逍遥独自尊。
僧家批评道,道家批评僧。
看来这些人,都是理不明。
我说这些话,连我也不明。
明人搜己过,管他争不争。
世人称世人,你是再来人。
世人闻之喜,说着他的心。
修真恼此话,恼此主何因?
修行超三界,脱壳出红尘。
美味和美器,陈设并华丽。
有人但重此,不远就卖地。
人老多发昏,拄仗常在心。
时刻不可离,可离有走滚。
得他立见效,老还少年春。
识破假中假,得见真中真。
假的看不破,真的不得闻。
畜牲换过性,一样成神圣。
人若换不过,一样变畜牲。
就在此处迷,轮回来回碰。
释说金刚经,又说金刚咒。
种瓜还得瓜,种豆还得豆。
自心存不正,终要入邪路。
自己害自己,此苦谁替受?
看公想出苦,下手心上做。
诸邪都去尽,自然无罪受。
世人骂世人,贼根子贼种。
这句话真好,可要人会省。
不正就是贼,根在性扎定。
发出盗自宝,引人不为正。
觉着急早除,除尽是圣贤。
淡饭能充饥,破衣能遮体。
分外无别求,自然无是非。
身慌心不慌,身忙心不忙。
一定处好事,才算有涵养。
作事不离心,存心要善良。
离心不是道,一定失涵养。
去了名利心,好似脱笼鸟。
放下千斤担,一身多轻巧。
万事全不挂,心上不愁焦。
从今如此乐,才得这逍遥。
才知寒暑饥渴,就有无穷败坏。
昼夜劳心奔忙,千头万绪挂碍。
种种不尽苦恼,幻境四海沙界。
只等脱去皮囊,放下一身四大。
不贪富贵荣华,不管人间成败。
也无病疾缠身,不怕刀兵灾害。
恩仇二字全消,不欠儿女冤债。
逃出天罗地网,不受枷锁连带。
逍遥游遍天下,涉水登山无碍。
何必贪恋红尘?撒手无穷自在。
丹书有句要言,名唤反复无常。
余学此言数年,从来滋味莫尝。
后来经一故典,此人行事道像。
一心要想修行,不和女人同房。
主意要去归山,只吃草木绝粮。
任凭妇人改嫁,拿定主意做长。
住山还没一载,仍旧又回故乡。
妇人已竟改嫁,又打官司告状。
原旧争回妇人,又合妇人同房。
住居没有一载,云游仍旧参方。
变化不记其数,道像反复无常。
此病人人皆有,昧了知觉纵放。
古今高人学法,就治反复无常。
前次偶遇贵人,讲话如雷震心。
不在男妇老幼,只要深达道文。
言人不寻己过,也无半点不仁。
若能常搜己过,不是贯满一身。
余闻此言大惊,换醒梦里迷人。
老朽空活一世,虚度光阴几春。
错拿一生主意,未下苦工搜寻。
姑娘如此善行,何愁不入圣门?
阴灵不能脱化,定有情欲凝滞。
该当诸事看破,解脱别有好处。
身似监牢拘约,真性常受委曲。
一朝脱离皮囊,性出监牢无拘。
不用四季衣服,也无饥渴寒暑。
超出五行三界,不受刑罚所制。
逍遥游遍天下,心想就能到去。
涉水登上无碍,千里阵风即至。
逃出天罗地网,撒手无穷妙处。
东方长乐世界,何必贪恋此处?
徒曰父母生身,师教能脱无常。
从来师恩难报,理当传影供养。
师曰徒报师恩,不在传影供养。
徒遵师法勤行,做彻才算了当。
功夫时刻不离,换尽不正肚肠。
阴气邪魔扫除,化就一身纯阳。
天理才能归位,才算男儿志强。
那时才能正人,己正教化十方。
徒弟有功与世,何愁师父无光?
不在四季祭礼,何用眼里道场?
住山有一女人,下厨惟恐虎侵。
先把门来关上,取柴锅底去焚。
一虎饿急食忙,墙孔看见妇人。
强把爪子穿过,伸爪挖住衣襟。
妇人看见虎爪,锅底取柴一根。
照着虎爪一烧,那虎疼痛难忍。
着忙往后一拉,墙塌虎命归阴。
为嘴伤身废命,几人避祸不侵。
略轻就占便宜,淡薄可保其身。
古曰看贼挨打,贼食莫要动心。
天地一大父母,人物里面隐伏。
生养无有不疼,人把天心辜负。
处事不按天理,仁义道德全无。
因此天发杀机,遭谴人难防顾。
若能返本还原,讲理自然安服。
有说数定难逃,改过自能免无。
人生天地之间,惟有忠孝当先。
父子一齐尽节,俯仰不愧于天。
秦桧再不害我,无身不受熬煎。
从今脱去皮囊,恰似囚人出监。
开去脚镣手扭,无拘任意闲散。
古曰冰冻三尺,不是一日之寒。
平日居心不正,不信报应循环。
强谋人财利己,不管他人为难。
此时恶贯满盈,三人带枷一面。
白昼人看骚皮,夜伴星斗同眠。
偏遇寒冬数九,霜风冷气扑面。
脚手一齐冻破,四肢不能动转。
看看年节来到,合家老幼望盼。
父母不能相逢,夫妻不能团圆。
身居他乡受罪,自寻王法辖管。
都从举念不正,才有如此大难。
不肯善守耐性,害人天不随愿。
反惹飞灾近身,如今后悔也晚。
乞食遇一老翁,训子教他学哄。
打死人要抵偿,哄死人不对命。
此二句是恶言,真乃遗风不正。
有人信从二句,定把自己暗送。
老朽因何说此?幼年不分邪正。
就把此话认真,每日卖当为生。
只图眼前快乐,不管后来报应。
此时求死不死,终日乞化度命。
后悔只在本心,对人不敢告诵。
有人学我做事,地狱有添一种。
昔孟母择邻处,恐子染于邪风。
教幼童无谎言,只怕他照样行。
孟子不遇贤母,后来焉能成圣?
夫子教人淳朴,只怕不准信行。
群仙同赴蟠桃,西王母问众圣。
未得道皆是凡,都明人间事情。
作孽法言不尽,还是哪样为重?
内有一仙答曰,哄人为第一名。
众公酌意度量,看此话通不通。
人多不肯安稳,思虑妄想攻心。
因何失了涵养?就在此处走滚。
多有恣情纵欲,欲动攻出精神。
劝公当俭且俭,非分不必顶真。
假若诸欲不动,睡到懒怠翻身。
人不穷理尽性,处事不分邪正。
本当该进不进,理应该退却进。
分内该做懒惰,本不该做高兴。
昼夜劳心本忙,一腔精神耗尽。
幼年不学涵养,老来后悔无用。
一生光阴浪费,错过万劫难逢。
世人不能清静,思虑缠绕住心。
因何过思过虑?性中扎下胜根。
诸事要比人强,勇猛只往前进。
昼夜心上出力,这岂不耗精神!
退步无穷奥妙,回头益于自身。
人有一份家当,定行一分身份。
人有十分家当,定行十分身份。
家当若要长了,势耀紧紧随跟。
家当若是消了,势耀当下就损。
如此焉得快活?这行岂不累心!
要依在下见识,如此这样评论。
本有十分家当,只行一分身份。
如此才能心轻,心轻才能养神。
身是众苦之本,心是恶孽之根。
只为身心二字,惹出冤家来侵。
世人多有胜心,胜心能害自身。
学下一般技艺,便夸出众超群。
以为自己就是,眼空四海无人。
此与道德何干?岂能生死不侵?
自己怀恨自非,强似怀恨旁人。
恨己日日欲轻,恨人冤家来寻。
心动恶性自发,一定要打死人。
伤人定要抵偿,两家都不得存。
春夏秋冬四季,只怕少食缺衣。
又怕刀兵水火,还怕生疮病疾。
昼夜劳心奔忙,只为我有形体。
何日放下皮囊?一灵才能脱离!
愚人发狂夸恶,我也不敢惹我。
旁边有人发笑,此话也对人学。
发笑不明性功,此等愚人且多。
性发不肯制住,随性仍意作恶。
行久误入王法,重犯定把头割。
父母同心好善,前生结下侣伴。
公子又逢一处,此遇不是等闲。
一朝身荣作宰,前根莫要剪断。
神仙也从此入,无针不能引线。
心戒诸恶莫作,存好无不是善。
想比贼来进房,定在黑处暗藏。
人防他不出头,不防他就盗阳。
如此可该怎好?本心自拿主张。
诸事一齐放下,存心和贼打仗。
昼夜严加防范,时刻不肯松放。
自然三毒消灭,六贼也不盗阳。
才得凝注精神,涵养在此包藏。
蠢妆俏愚而诈,到处里着不下。
灭旁人显自家,不知己本性啥。
不思自己福薄,一心要想高飞。
诸事总要占先,在人头上唱戏。
想出古怪巧方,掯人只想利己。
从来不信报应,处事不讲天理。
受刑不记其数,可怜都把命废。
穷莫过于讨饭,死莫过于断气。
善守才学到佳,除此别无滋味。
【七 言】
盘古初分开天地,茹毛饮血穿草衣。
夏天住巢冬住穴,心无妄想神不移。
因此人的阳寿长,三皇都活万余岁。
后来渐渐出能人,楼台凉阁都修齐。
应用美器都置全,身穿绫罗吃美味。
各种妄想揽在心,搬弄精神时刻移。
因此人的阳寿短,寿活七十古来稀。
生来淳朴都是贤,酒色财气轮流缠。
本来淳朴都忘尽,得便作孽只当玩。
勾引六贼住在心,他和三尸同结连。
没有一日肯安分,时刻暗盗神不全。
三尸六贼能拿住,精神夺回还复元。
这步奥妙人难测,编此之人不是凡。
余从经传笔与纸,我也未尝酸与甜。
初出茅庐想学道,胜心害的我可怜。
诸仙我都看不上,一心要学大罗仙。
红尘世界占不住,抬脚飞到云彩眼。
三十二天朝下望,八方天边有游遍。
惟有我的知识广,夺巧古怪不能瞒。
如今老来才省悟,方觉我的知识浅。
恰是一个井底蛙,常把井口当大天。
此时出了井口处,才知天外还有天。
好比婴儿怀母腹,自称人间一奇男。
张口就要拉满弓,无法无天大话炫。
一朝出离娘肚腹,身外有人包着俺。
举意修行要成真,离地驾云像飞升。
不知妄想是苦由,迷住本来真良性。
恰似盲人骑瞎马,终日怎是瞎胡碰。
从来不究自心非,也不穷理分邪正。
自心存非害自己,挑拨教人为不正。
妖魔正就是神仙,神仙邪就是妖精。
丹书没有别的话,只是教人换邪性。
换不过总是丹人,能换过定作贤圣。
那天留神世上看,古怪刁钻一事情。
鹌鹑自来投罗网,画眉自来入打笼。
鲤鱼自来吞弯钩,飞蛾自己来扑灯。
一日亲经四件事,反来复去不明情。
鹌鹑因何吞弯钩?飞蛾因何来扑灯?
次日虔诚去聆教,明公破解教我听。
鹌鹑投罗为恋群,画眉入笼为恋情。
鱼吞弯钩为恋食,飞蛾扑灯为投明。
莫怪鱼禽有此患,予辈也有这些病。
群情食明四个字,套住我也出不去。
昨日茶馆遇善友,两人穷究循环理。
他说今生我掯人,都言来生还有期。
从来未曾见凭证,这话我还信不及。
我又与他说比方,假若有人欺负你。
无故诳骗你的财,你护不舍他打你。
强把你财拿了去,你心还是依不依?
狭路相逢再碰着,他弱你强有势力。
你要能以绕过他,报应循环是假的。
余辈虽然说比方,不知切题不切题。
请公着意再点检,掯人不掯全在你。
修道勇猛做工夫,绝断尘世半点无。
日久世心重道心,不觉反复无常苦。
修行好比兑天平,一头银子一头铜。
银子比成一道心,世心比就码子铜。
银子虽多根基浅,码子虽少根子深。
银子忽往又忽来,码子住定总不动。
天平兑完银子去,单剩天平码子铜。
道心化完剩世心,假充道学沽虚名。
谁把世心都去完,单剩道心作修行。
住山不与人交缠,冰清玉洁几十年。
廉洁工夫做到佳,自称己是一奇男。
大言不惭藐天下,世上人都不如俺。
本性里头扎恶根,外物未引病未犯。
静中思动来尘世,苟且比人分外艳。
平日未做莫凑巧,常当自己廉洁汉。
恶人腹内存恶性,恶性里头扎恶根。
说起此种人人有,就在轻重里头分。
恶根一发无明动,不是骂人就打人。
有等死忍不动气,迟早遇事要动心。
这种不除是祸害,总要惹祸伤自身。
高人传授无别法,只教性内除恶根。
一切恶根都除尽,有人割肉不动心。
果然工夫做至此,这才称为真善人。
世上有人待我好,我心教他买去了。
身子未作他家奴,时刻替他把心操。
惟恐他有不到处,飞灾横祸一时招。
此行岂不熬精神,耗散精神失自宝。
有人他和我无缘,见面似仇情不恋。
任凭他有不到处,飞灾横祸把他缠。
我心不动神不移,神不移失宝自全。
越王勾践伐夫差,想出巧计真妙玄。
待民如同亲父子,施恩好处说不完。
感动越国众英豪,豁出生死报主冤。
有恩不报无天理,报恩死人无数万。
如此可该怎样好?困杀莫使周济钱。
虽然话是这样好,人待我好我喜欢。
有人当面批评我,口里不辩心里烦。
自己也知是毛病,心上扎根除不完。
说非一定心存非,护短一定就有短。
旁人有无我不知,我病就有千千万。
此种今生除不尽,死待来生定害咱!
二贤访友到此关,一人指城说稀罕。
前次我从这里过,此处人愚真不堪。
拦阻不许走城门,立逼叫我狗洞钻。
朋友闻言急回答,公还钻过未曾钻。
我本堂堂一男子,岂肯曲身狗洞钻?
友曰无钻当初错,要依我说就该钻。
此人虽愚有忍让,决定不依把脸反。
那时打伤公性命,焉有今日还会面?
两辈古人比于公,公听可圈不可圈。
越王遭难尝过粪,韩信也受胯下难。
大将虽勇能曲直,可方可圆要周全。
朋友闻这一宗话,梦里提醒酒醉汉。
从此提另换行为,不受从前执着难。
活泼一团随身带,方即方来圆即圆。
自从那年遇贤友,两人交往好几冬。
那天离别要分手,问他要讨物一宗。
他从袖内取一物,巧手描画一丹青。
天上画的五色云,五色云内一支凤。
还有好像似打围,一人一兔一架鹰。
一连看了好几遍,此画我才认不清。
仍旧放了十几年,后来又遇一高明。
我把此画给与他,他才与我讲究清。
万般祥瑞不如无,凤凰无宝不站停。
一人一兔鹰一架,不见兔子不撒鹰。
修行莫要占便宜,想占便宜非修行。
古人留下求忏悔,舍近不在心里做。
有等人单好朝山,神庙里烧香叩头。
有等人舍茶结缘,各到处修桥补路。
有等人施舍己财,济贫困搀老扶幼。
有僧道单好念经,求神赦罪暗保佑。
还有那异怪奇行,人多即便说不透。
这些人皆不粘题,尽都是错入门路。
惟孔子称赞颜回,不贰过亦不迁怒。
先觉有错及早除,因此他再不重做。
如此名曰真忏悔,人无过升天正路。
长兄应役挣大财,次弟一心愿分开。
分家还是取何意?秉性不投行为改。
弟说妄想能折福,何况兄取无义财。
问心天良恕不过,只怕后来有凶灾。
恶满岂有不报应?报应临头悔不该。
冰清玉洁无苟且,锦衣美食将人害。
为人若要无远虑,近忧一定有妨碍。
时时刻刻担着心,昼夜寻思怕有害。
趁早不寻脱身计,身到网罗出不来。
不辞劳苦做技艺,受命凭天自安排。
愿受饥寒冻饿死,不取人的无义财。
大风大雨无多时,苦尽一定有甜来。
天赐衣禄乐得用,睡安坐宁无凶灾。
善友平日不识字,丹书文深义又远。
既是文人难测度,不识字的更难参。
我说这些粗蠢话,不用解释最明显。
自己不知自己错,搜出人过揭人短。
就把此人当师傅,将他行为拧回转。
自己搜求自己过,搜出己过揭己短。
时时刻刻恨自己,恨己不该处事偏。
虽然不是无上道,能近天堂地狱远。
果然常行用不息,邪消正长行改变。
余说不知是不是,请公着意再检点。
曹操献剑刺董卓,刚强猛烈人难学。
未曾举意豁出死,忠君为民除奸恶。
那时董卓将曹斩,名表天下入凌阁。
后来得权改变心,贪图富贵忠义没。
威挟天子令诸侯,谁不将就顺心作?
只知酒色能迷性,哪晓奉承迷更恶。
他但开口人说是,错了也无人弹驳。
自然跳在尘埃底,大伙拍手笑呵呵。
莫怪别人害着他,平日自己不认错。
都说他的威权盛,他心赶人更难过。
终朝每日常恐疑,夜宿锦榻睡不着。
假妆睡梦杀仆女,众公度量为的何?
自知杀人多违逆,惟恐人来将首割。
逞势掌权有几日,奸扬后世永不磨。
三教经书提携人,教人时刻常存觉。
奸僻不遵经书话,举念不正做下错。
当初有位女修行,土居长安不记年。
忽往忽来无踪迹,不知是仙还是凡。
身穿破衣难遮体,一笼一棍为侣伴。
那里饥了那里化,那里黑了那里眠。
灾病忧苦不在意,寒暑何曾挂胸间。
我居长安疯和洞,隔壁空园房两间。
干柴细米常准备,水井锅灶都置全。
破烂衣服从不缺,身体何尝受饥寒。
有时改变想退息,思她又加恒一番。
堂堂男子不如妇,无耻无羞站人间。
略退忽恒不记数,亏她我才掌住竿。
公要立志当学她,学我不出苦海间。
欲戒色戒无色戒,他人超出三戒难。
天下处处都有官,有官之处皆有监。
深监之内有囚人,问就死罪真难免。
想逃墙高越不过,只得听死受刀残。
世人只知王法紧,谁知天律法更严。
上天有个大罗网,红尘世界都罩遍。
里面包的无数物,善恶都藏在内边。
行善到头有归落,作恶到头祸难免。
有等谋略强愈人,百样巧艺都学全。
所仗本领欺压人,害死生灵只当玩。
处事从来不讲理,得便宜处任意办。
日积月累循环到,日久自然恶盈满。
那时后悔岂不迟,罪孽临头悔也晚。
赶汝这说无解救,有解只怕公不专。
从前行为都改过,般般恶习俱拗转。
处事只寻天理行,洗心不走旧路边。
从前孽债临头上,也不尤人不怨天。
低头瞑目只是受,受尽自然上天怜。
世有一等祭气鬼,常日亦言立志气。
开头他也讲道学,虚心下气向里追。
又遇一等见识浅,只当他在高人内。
愿意拜他为师傅,低心下气称晚辈。
他即就势往高爬,一翅飞至云眼里。
一生再也落不下,死后定受地狱罪。
余辈因何说此话?当年我就吃此亏。
此时临死才觉悟,昼夜思量发后悔。
虚度光阴几十载,一生身世似流水。
昔日岳公背刺字,圣母恐他改变志。
只要本人有拿手,何在刺字不刺字?
未学好人先除欲,欲尽窍开才生智。
未曾伐树先搜根,根尽树倒站不住。
锅溢必要先抽火,去火一定溢不出。
先将名利齐打破,酒色双忘财气除。
一切偏好全不挂,如此根脚才站住。
心不存非无非缠,土里无种芽不出。
纵有诸邪来引诱,恰似蜻蜓撼石柱。
身心巍巍似泰山,情似坚固赛铁石。
就有八风摇不动,这才称为奇男子。
如此方好做事业,纯阳心朗阴气除。
忠孝仙佛世人做,上天不负好人志。
余辈窃学这些话,我也不知是不是。
明公度量再检点,或正或偏可行止。
早晨出门去争田,恰似猛虎下西川。
从今夺回久远业,受享荣华得方便。
不但自己做财主,遗留子孙代代传。
上天不佑狠心人,紧流之中有改变。
两家交手打死仗,谁肯操手不还拳?
碰着兵刃伤一个,急去州衙报到官。
验毕凶手带了去,吩咐死尸用土掩。
争下田地人何在?当夜就被众狗餐。
只讲名利做事业,全然不把自身怜。
看来这些名利客,可叹可叹真可叹!
我叹旁人争名利,我比诸公加倍艳。
只因冷来要穿衣,还怕饥了要吃饭。
二事只为我有身,为身惹祸遭大难。
太上老祖曾说过,自等无身亦无患。
闲暇无事游凉阁,独站独行独自坐。
只见各处人吃酒,推杯换盏你敬我。
千载难逢这一日,莫把光阴空错过。
今日学个刘伶醉,教量谁能饮的多。
耍拳比武分上下,谁不让谁打出祸。
几人吃酒有拿手?醉后能保不露脚。
不是言语有冒犯,就是理短挑出错。
都说交情有好处,谁知性变无穷恶。
这才比出独行好,亦无烦恼亦无过。
正合丹经两句话,真人留下不得错。
无欲之欢是真欢,无乐之乐是真乐。
我辈说下这些话,我比诸公偏病多。
无事无非显我好,遇事举动皆是错。
古曰舍财似割肉,若不发狠不出手。
修德之人不惜财,惜财一定德不修。
昔日冯缓与孟尝,两人相好似骨肉。
孟尝闻知心中喜,你我秉性才相投。
缓曰 银钱带不上,惟有德行随身走。
孟曰 世财世人用,也非真德世上留。
人间方便数第一,心好就是德行路。
孟君说这一宗话,至今还在世上留。
他的名声谁不知?战国称扬永不休。
开天辟地古到今,生死死生不记春。
轮回贩骨堆成山,来来去去主何因?
万物之中惟人灵,何不究察来去根?
贪欲恋情不肯舍,因此身心寄红尘。
争名夺利翻波浪,苦海无边远又深。
纵然觅着一支舟,梢公渡身难渡心。
自身不劳似水泡,略有磕着定伤损。
还有一等说满话,死后再过三十春。
脱化为人长这大,此事可能保得稳。
不如寻条出尘路,不来不去才放心。
老祖开坛说妙法,超凡入圣出苦门。
不在男女与老幼,不分贵贱富与贫。
不挑祖上根深浅,不取才貌异与人。
只要本人心地好,同赴蓬莱会仙真。
修行简易无多语,去巧守拙内究心。
信习当有少不下,恒志二字要顶真。
安心行难久生易,上天不负好人心。
未曾求生先学死,死中求活度光阴。
饮食淡泊还喜俭,夜晚不要放心寝。
二六时中存觉照,慧灯不灭魔不侵。
思虑妄想全去完,自然现出本来真。
真性却有无穷妙,虽然和光不同尘。
余辈窃学这些话,我也未曾行一分。
明公度量再检点,或正或偏不误人。
余入玄门未修行,道教之中少立功。
如今后悔发愁肠,欠下口债还不清。
还有一等见识浅,寻上门来叫我哄。
不知我是造孽头,他还把我当仙翁。
他也未把丹书看,天上神仙有考证。
当年插花刘真人,道成之后升天宫。
玉帝将他打下凡,才知色心莫去尽。
丽春院里炼色心,从新立志下苦功。
每夜抱着妓女眠,日久炼的心不动。
二回又去赴瑶池,瑶池会上显大名。
至今留在丹书上,传与后人做凭证。
紧守紧守紧紧守,提防提防提提防。
欲动不觉拿不回,人身就在此处丧。
此歌不止专戒色,凡事都在里包藏。
欲动念起分邪正,管保永不丧天良。
利己处事总不公,处公先将利己亡。
就在是处固人身,异说别的俱是狂。
道教人多无其数,我比旁人更糊涂。
当初举意想学道,就想天宫把福受。
艰难困苦都避过,昼夜谋着走好路。
不思昔日长春祖,遇难从来不避头。
每日只化七家饭,如此道像寻罪受。
断气死过六七遍,小死甚多不计数。
勇猛前进不退怠,苦尽甜来把福受。
后来元朝受供养,七十二处将事做。
功圆行满该飞升,个个常住有邱祖。
今人锅里不下米,无故就要想吃粥。
银钱好比金箍棒,奢华恰赛似金铙。
金箍棒长钱也长,金箍棒抽铙也抽。
里面扣住孙行者,天兵天将不能救。
只等来了亢金龙,角将金铙才钻透。
拔角带出孙行者,不在金铙把罪受。
破窍闪出天外天,从新又觅西方路。
张良紫柏静思谋,天下痴汉除我无。
平日只知用韬略,总于己身无功夫。
图爵揽尽天下事,心似油煎常受苦。
耗散自己精气神,涵养工夫半点无。
穿衣吃饭与人同,人不辛苦我辛苦。
思量无所异于人,只图逞势住相府。
若非师傅书札到,我也不能居幽谷。
苦死长安做下鬼,永劫不能享清福。
乞化道人劝善友,得抽头处且抽头。
黄泉路上无老少,几人能同天地休?
贪心不足失涵养,略轻得走涵养路。
果然诸事全放下,涵养到手不必究。
涵养包藏无穷妙,仙佛出到这里头。
纸上婵娥乞是真?泥塑木雕不会亲。
真正美女也是假,卖弄心情迷住君。
一息不来当下变,人见害怕臭难闻。
看破真的也是假,不破假的亦是真。
省悟只知养性命,不悟徒教丧精神。
善友同会把理穷,谈玄说妙分邪正。
是邪当止心莫思,是正除死方才休。
假若是邪不能止,是正当行不能行。
如此之人不可交,赶早断绝莫留情。
古曰交友须胜己,似己不如莫为朋。
男赛潘安十分切,女似婵娥无分别。
才郎窈女配姻缘,天长地久似日月。
割断恩爱情难舍,从来好事反成拙。
鲜花有开终有谢,月明有盈终有缺。
是人有生终有死,数尽终有散时节。
贪欲恋情无休歇,耗散精神两断绝。
丹成自然金满屋,何必寻方学少银。
丹书教人学涵养,养与不养两等人。
一等养神不治家,一等治家不养神。
万贯家财都花尽,养住精神不为贫。
白手成家置万贯,耗散精神总是贫。
余看大约是此理,不知见地真不真。
高贤尽心听天命,事成自有天保佑。
我把自身交与天,几次遭难天不救。
后遇高贤又聆教,他说我走拐弯路。
对人说的公道话,本心暗里生嫉妒。
天无私情亲有德,无德之人天不佑。
上天至公无有私,心与天合天才佑。
一人聪敏能盖世,人都称他万事通。
他的声名扬天下,感动一个老修行。
只当他也通道德,故此访拜把教聆。
两人穷究性命理,老翁赠他看丹经。
说他肚子里头事,他才一句也不通。
老翁不语心暗笑,聪敏与己有何功?
世人妄想神仙度,仙度得走登真路。
贪欲正到高兴处,白送神仙不愿做。
神仙度的看破人,看破才能转回头。
心上常有反复意,反复还想走旧路。
神仙传法治反复,治住不反才回头。
世上几人肯除欲?欲要不除不算修。
云游陕西富平地,戏台底下视罕稀。
看见一驴回吃烟,牵打不走要看戏。
二目深望台上瞅,摇头摆尾带欢喜。
世上惟有人吃烟,除人别物不识戏。
有人说是无轮回,诸公推情再度理。
此驴若是非人转,如何吃烟又看戏?
余辈虽然编此歌,惊愁只在我心里。
古曰作孽转牲口,我死变驴也有期。
聪明反被聪明误,伶俐之中暗藏呆。
自己纵欲害自己,菜里生虫还吃菜。
暗起无名怀恨人,先把自己心地坏。
心坏必然失涵养,失养欠下轮回债。
身体似舍神似人,伤神一定房屋坏。
我辈虽说这些话,我也未出这境界。
人人心明赛宝镜,有镜何不放霞光。
诸事单好占人先,信有学识比人强。
杂念太多迷宝镜,因此才不照毫芒。
公若要问洗镜法,先人后己除胜强。
全当世上没有我,繁华绝断镜放光。
寿夭穷通八字定,但说此话是痴迷。
惟有人心多变化,八字难定造化机。
学道都是精灵子,蓬莱没有糊涂的。
学成逆行颠倒法,抽铅添汞补坎离。
三千功满丹书诏,八百行圆跨鹤飞。
参透红尘好似谜,不知包藏何贵器。
不破昼夜胡思想,打破看来无趣味。
世有一等聪明人,混俗和光不入谜。
还有一等无知识,蝴蝶恋花蜂贪蜜。
来去不出轮回苦,就遇神仙难提携。
自省人事这几年,从来没有吐真言。
做事说话好掩藏,何曾现出本来面?
古今修真未如此,高贤岂是这心田?
临别之时才省悟,一生工夫全用偏。
大约不能天堂去,转人未必轮着俺。
各处觅访几十年,偶然幸遇一高贤。
暗隐人后听他语,他把身心分两般。
世人只怕身受苦,护身累心只当玩。
哪知心苦过身苦,身坏心好能超凡。
假若心坏身还在,永堕苦海万劫难。
不在此事寻解脱,学尽能巧皆不然。
道术有句留人门,还有一句塞鬼路。
先年我学两句话,不解糊涂几十秋。
后遇高人聆过教,他说此法心上做。
天理常存留人门,私欲不生塞鬼路。
我学不知是不是,请公留神再体究。
不遇明师欲不灭,不灭纵他精神长。
他在里面拿主意,挑拨身心发癫狂。
凝注真性存在心,欲似冰雪见太阳。
心上无恒难化欲,随欲流转多妄想。
但有妄想不养神,养神还得除妄想。
经曰心杀境是仙,又说境杀心是凡。
两句经言十分好,只是没有说明显。
世有一等量窄人,遇事心上似油煎。
自心常在地狱中,百岁不能超出凡。
还有一等省大义,他把世事当戏演。
就有天大为难事,从来不肯挂心间。
终日总是坦荡荡,快乐逍遥似神仙。
背后毁人当面敬,全把淳朴都忘尽。
纯是奸诈塞满腔,将来只怕有报应。
请公思量为的何,损人利己心太重。
吃穿名利奢华减,心轻自然不过用。
用少自然贪心减,贪减才能入定静。
因何好人肯变坏?欲根未除照常在。
回光返照全没有,不知心里包藏害。
有根迟早要发生,发生定把自己害。
公若欲作真好人,搜求欲根何方在。
信有欲根都拔尽,死转来生不受害。
当初我遇一道友,亲自说他做过贼。
后遇高人劝改过,大难过了几十回。
饿死从来不苟且,拿定再也不做贼。
戒住又过二十年,睡梦地里想做贼。
自家怀恨自家心,醒来心里生疑惑。
后来我与高人学,高人他从理上推。
此人悔过到至处,从此能免地狱罪。
予辈当年交朋友,执着蠢笨性子拗。
平日单好讲复信,信若不复即分手。
后遇高人讲分明,这才知道我糊涂。
父母死了不奔丧,他家失火也不救。
虽然言信还察理,万事去轻向重做。
约期懈怠不复信,理当断绝可分手。
一人吃屎学犬吠,我实不解其中意。
后遇明公又聆教,他说此人非儿戏。
天理良心半点无,凝注兽心永不离。
此人并非天罚他,他的行为到此地。
人身未变心先变,因此吃屎学犬吠。
那天出门去化斋,施主称我是正人。
余闻此言心暗喜,回来静里暗评论。
我正不正他怎知?苟且未近我的身。
吃酒嫖风都愿为,手中无钱管束紧。
欲想破戒去偷盗,又怕刑罚加在身。
想匪不随予的愿,无奈免强装正人。
身外君子最易做,至难莫过心里头。
奸言巧语掩藏过,恰似雪里埋黑牛。
天地循环似太阳,四蹄身形都现露。
不如心地下实功,诸恶淫邪往外抽。
除尽内外得如一,天地鬼神才容留。
书教我忘情究本,多年俗情扎下根。
将才把心事扫除,就是发作扰乱心。
平日只知有外魔,不知内魔恶更狠。
日夜中严加防范,失误觉察有走滚。
视秋毫不见泰山,听鹪鹩不闻雷音。
心外不必求一物,千言万语说的心。
新陈事一切除完,不必究竟自见本。
余辈走遍好几省,遇的人多说不清。
死心之道真难寻,死心多有不分明。
心死方能生智慧,慧生才能把理穷。
理明然后生恒志,恒到节上是修行。
今人一心占便宜,因占便宜错用功。
恒不忠节死无数,自害自己说不清。
今生工夫未做彻,就死不舍心上恒。
造下孽债未曾还,转世一定变畜牲。
只要不忘修真路,加工进步还修行。
这是高人说的话,非予杜撰胡乱云。
高人从不说谎言,不讲天良不出声。
天有三宝日月星,地有三宝水火风。
人身也有三样宝,人身三宝神气精。
天地三宝照常在,人身三宝都耗清。
全住三宝不泄露,寿同天地一样春。
公问三宝从何养?余听高人讲分明。
戒住言语能养气,戒住淫欲能养精。
戒住思虑能养神,别寻奥妙枉劳工。
道人秉性行似风,忽往忽来不留踪。
遇到一处谈玄妙,恰似骨肉亲弟兄。
道亲非是等闲亲,今生不了还相逢。
诸事该当先看破,天地有损亦有生。
信物不得分人我,克己凝财无德行。
是道则进非道退,无事不从理上行。
当下分手情不恋,分别象死会似生。
不做拖泥带水人,果然到此无不清。
余辈出家几十年,对师无有吐真言。
名山洞府都游过,终日乞食常化饭。
一瓢一衲一条杖,只当不贪是修炼。
自己心上暗得意,无法无天大话炫。
大言不惭藐天下,道教说我是修炼。
今日略有一些悟,我把光阴错过完。
信有美色揽在心,恋情不舍暗里盘。
身子未曾走邪道,心里难受常行奸。
如此存心算修行,信人非凡皆是仙。
余辈临别说实话,若有虚言遭天谴。
心上欲根若不除,就是苦死亦枉然。
自己究量自心里,自己安的甚主意。
主意正了成圣贤,主意邪了害自己。
董卓曹操和秦桧,古今奸党说不齐。
己先皆是他害人,后来永堕地狱里。
虽然未见他受罪,万劫臭名提不起。
口歪眼斜头长偏,龟背驼腰缩着肩。
腿跛手拙少耳朵,古怪形容麻子脸。
只要心正无毛病,修成许他上仙天。
清俊模样人物好,五行端正赛潘安。
居心不正无功行,总遇仙翁难又难。
省者省来悟者悟,各人生死各人固。
仙贤传说固命理,诸公未肯此处悟。
固命必要忘快活,忘却快活命才固。
果然快活都忘尽,一点元阳不出户。
一颗明珠永不离,高超三界是丈夫。
高人学事先正己,己正观感人向善。
予辈未曾正自己,发狂就要把人劝。
反惹他人生嗔怒,心上记恨想算盘。
不能善守学安静,寻上门去讨辱贱。
自己静里细思量,此行还是因何犯?
惹祸皆为热心肠,有此难免遭大难。
心即是性性即心,此物变化认不真。
有心腔内去寻找,埋藏空窍远又深。
若有一些失察觉,暗里出来就害人。
别的东西都不盗,专一好盗精气神。
三者人的润身宝,失落形衰只发昏。
奇才聪明能盖世,远韬近略再无双。
不返淳朴养精神,他人眼里做道场。
养命资财全不惜,用不中节顺手扬。
买面他人夸己好,自己反说自己强。
折尽福禄上天罚,反说自己没孽障。
有等人不认不是,自己常把自己恕。
小不治后成大患,养成心病真难除。
性情里头扎下根,逢时遇节发生出。
病发不除随病行,年深日久越迷住。
去了又来来又去,来去常在世上居。
人转畜牲兽转人,真性拘腔受委屈。
因何不出轮回苦?皆因心头有思虑。
修行没有别的法,先从心头除思虑。
至此断绝轮回苦,摆手逍遥任君去。
当初我那小时候,贼偷俺家一条牛。
次日清晨村外耍,连村一人牧牲口。
他牛似俺牛一样,硬去强夺吆着走。
他人拦阻不教邀,大骂他人是贼头。
旁边打人都发笑,不知他笑何缘由。
诸事若不忖度理,似乎婴儿强夺牛。
我作好人几十年,只是没有从其权。
一朝得权行即换,我比世人坏难言。
古今修真高贤士,酒色财气都除完。
后来才得无上道,修成正果了大还。
此时知我非人物,一生光阴空过完。
都说打砖是地狱,坐轿人抬是天堂。
要依我的拙见识,天堂地狱出乎想。
不会想的是地狱,要会想的是天堂。
经曰不贪是富贵,知足常乐是天堂。
叩头上供求神佑,从来不思自己非。
那有神圣眼见小,偏心享祭保佑你?
天下人多事无数,没有一件不讲理。
假若世人交世人,说话投机讲莫疑。
高贤不求神自佑,那是他机投神机。
古来高贤交朋友,并不为患难扶持。
为的是穷理尽性,把道理发在明处。
直言谏友不动嗔,这才叫莫疑交识。
所以彼此两有益,也不枉来在人世。
儿女恰似身上疮,惜儿疼女心受伤。
一腔精神都耗尽,疾病缠身谁替当?
害众成家为儿女,孽债背在自身上。
余说不知是不是,明公高才再酌量。
古今皆有自是人,从来不听高人云。
处事都赶心上为,吃穿凡事都过分。
有人劝他怕折福,他说福尽寿也终。
那知叶尽蚕不老,那时后悔行过身。
鹿比猛虎更能走,因何鹿死猛虎口?
猛虎知鹿有毛病,见而不赶只等候。
麋鹿一定要偷看,两次三番来诱斗。
猛虎善守总不动,临近一扑即到手。
可笑尊驾眼目昏,你把朽铜当成金。
拿着妖魔当神敬,撇家拐子当高人。
那知董做包皮馍,里面都是菜麸蒸。
有日看破发后悔,自家瞒怨自家心。
修行何必讽经咒?也不住山当道士。
宇宙广大无两样,何处不通修真路?
公门与人行方便,为善最乐自无忧。
不必求神有感应,自然加官来进禄。
男子无妇家无主,女子无夫身无主。
世人只知二事大,大事里头包大事。
好勇凶徒轻其身,不改必定要横死。
不学涵养累其心,姜维劳心当下死。
有病方知无病乐,受穷才思富好过。
无病之时思有病,享福常思穷难过。
有人拿成此主意,一生永不受奔波。
贪名图利打妄想,几般结成大罗网。
自家结网缠自身,一生总在里面藏。
任公远行十万里,身子远走网自长。
你不跳弹还好过,跳弹网越裹身上。
人人都有涵养功,贪恋红尘世上迷。
去了又来来又去,蝴蝶恋花蜂贪蜜。
丹书教人学修炼,把心放在腔子里。
真性从来未归舍,如此从何涵养起?
从来没下实工夫,自己心病自未究。
旁观只当教化人,自思自己就害羞。
说到涵养端的处,光阴错过赴东流。
世有一句话可学,人都说恨病吃药。
此话真乃值万金,个个都把意会错。
风寒暑湿脾胃病,纵然病死德不没。
奸盗邪淫是心病,若要不除定作恶。
日积月累下地狱,也当学恨病吃药。
昆仑发脉至终南,结就风水是楼观。
七十二处首福地,太上说经在其间。
半万道言都破晓,从古至今世上传。
修身齐家无穷妙,耳闻无有不称赞。
学道先要去爱念,不知爱念甚东西。
立起即便蹴不下,蹴下即便立不起。
该当染出染不上,该当洗的不能洗。
如此就叫有爱念,却是讲的一条理。
一个土豪有银钱,本处凶徒都打点。
就有恶棍扶持他,仗财逞势广行短。
宇宙有个总当家,惟有他才难打点。
恶盈自然天发怒,发怒当下遭天谴。
脚与口却不做恶,能把天下人哄过。
就是难瞒自己心,自心炼成恶毒物。
平日从来不穷理,昂昂口里念弥陀。
心上恶毒若不除,即念弥陀难成佛!
有人辞家似推账,口说不爱心不放。
到了春季推夏季,夏季又说无人当。
大约今生辞不脱,反说当家有魔障。
富贵恰似绳万根,不缠别的单缠心。
解脱这条生那条,生生变化言不清。
荣华照得眼睛雾,两般无不损精神。
都知二物带不上,舍死忘生要挂心。
恩爱牵缠斩不断,斩断除非是神仙。
神仙未修是凡人,凡人有恒可修仙。
安心斩断这件事,时时刻刻在心间。
不除此患不利己,终久一定要除完。
世上人至忙至乱,莫过于走马射箭。
到此克心无改移,功夫不得露一线。
如此才叫有拿手,至牢至坚真修炼。
欲想要正天下人,可恨我没有能为。
欲想正得我本家,他心不在我心内。
自己乐得正自己,许多偏邪扭不回。
这才知道心难正,未正不知正人贵。
道人深山不记年,静里思动临落凡。
虽然居官身荣贵,性好修行本来面。
久仰与人不相同,果然语言带良善。
只要好道永不息,迟早行满功自圆。
古人慕道先弃家,弃家之后可舍身。
舍身之后才访道,访明道理才修真。
哪有腰缠十万贯,跨鹤飞升作天尊?
王安石记五楼书,菜园陈一字不识。
安石把精神耗费,园陈把精神养住。
安石人称假道学,园陈道成天宫住。
余说不知通不通,明公度量是不是。
修道行为各有奇,他和世人本不一。
世人张口欺天下,灭尽诸人显自己。
修行只知尊敬人,把己损到无为地。
诸公若不尊此法,学尽能巧总无益。
有等好人爱虚心,云游天下访高人。
有人说透他毛病,当下改过再不行。
此人虽然居心好,细微之中有走滚。
些须毛病人不见,自己还要细究寻。
饮食寒热病在身,奸盗邪淫病在心。
世人只怕身有病,万草千方调治身。
那知心病过身病,从不想法调治心。
一点灵机因此耗,六道轮回苦更深。
千古圣贤不自闲,时刻总在心上盘。
一切情欲都除尽,如此天理才复还。
心有天理才能正,稍违天理总是偏。
古曰心正事事正,人才尊他是圣贤。
奉劝世人休下现,修真工夫似上山。
余辈幼时未穷理,终日与贼常盘桓。
劝他行为不如我,以我比他似圣贤。
望下较量是正人,望上比并坏难堪。
一朝静坐思亚圣,方觉我为全不沾。
只知后看比下人,从来没有问心间。
处事为人总要学,虚心尊敬与人和。
双足切莫步虚空,脚踏实地返淳朴。
诸事莫要占人先,退步安稳无穷乐。
张口大忌扯满弓,自称其德总欠学。
任他发狂说大话,只是抽头往下挫。
自身损到无为处,方免飞灾无横祸。
涵养之功也在此,并无奇巧异怪学。
世上事何必认真?高人做事只尽心。
万般奇美强谋成,有何益于自己心?
成败兴衰天造定,过思过虑耗精神。
盖世人等盼清福,千万之中一也无。
我得清福不愿受,千头万绪心上谋。
筹事岂不耗精神?认假作真入苦途。
此时知我是贱人,得福厌福不受福。
世人单好问祥瑞,担无祥瑞心急退。
有人若把祥瑞许,昧尽天良是匪类。
经曰祥瑞不如无,平常安稳即福地。
因此不如总不言,福虽未至亦无罪。
有等人害众成家,闻报应也知害怕。
各庙里去求忏悔,依我说全不当啥。
不如起头不作孽,也不用哀告神仙。
张口出言批评人,回头就夸自身份。
此病非病能治好,明医诊脉拿不准。
心病还得心药医,念头起处自搜寻。
得其大即忘其小,人都称赞此话好。
我学此话数十年,不知何大何是小。
余今冒猜这件事,请公再评好不好。
来是糊涂去是迷,空在人间走一回。
不如不来亦不去,来是欢喜去时悲。
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
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
可恨当年见识缺,抝性不听高人说。
他人劝我先认罪,认罪害怕少作孽。
我说自心没有非,莫非自然不作孽。
此时老来报应到,后悔已经都做彻。
饮食不俭身不轻,思虑不止神不宁。
两句至言似金玉,因何人都不肯行。
俭用淡泊真难受,止思不得纵欲行。
所以千人万人学,毕竟终无一二成。
盘山语录有句话,此言甚美真可称。
坏人要想学好人,当同好人觅本宗。
切磋琢磨年深久,腹内坏根都换清。
恰似蓬蒿入麻林,不扶自直长端正。
俊人好比一碗蜜,世人好比一窝蜂。
蜜走蜂也随蜜转,蜜停蜂也随蜜停。
还有强拿身不去,身子不去心也动。
余辈因何知此切?我也有此坏毛病。
修行混俗且和光,圆即圆兮方即方。
显晦逆从人莫测,教君方处不能方。
执着之者不明道,因此多有遭魔障。
处世功夫要周全,学成里方外面圆。
任公走遍天下路,处处都有好人怜。
照此常行永不息,不是圣人也成贤。
举意欺哄天下人,本心天理如何存?
难说终久总不破,破了罪名归自身。
己亲厚友都远避,无德凭甚再活人?
我有此病吃此亏,才编此歌劝世人!
未曾举意做好事,就想富贵身子荣。
大欲存心迷智慧,怨天尤人无感应。
贪快活性命有损,思饱暖耽误修真。
盘古一切神仙客,苦尽甜来超出尘。
万恶滔天总是心,顺心作孽似海深。
心要回头登彼岸,超凡入圣亦是心。
君子谋道不谋食,谋食远道非英才。
万虑皆空才生乐,腹内别有一世界。
贪恋红尘不肯休,恩爱牵缠难撒手。
白送一个清福享,他说孤栖把罪受。
一人高隐避千里,心未出门在家里。
料想此处住不久,后来仍旧回故里。
李道人不分高下,云游往来无牵挂。
忽然一日不住世,绝粮将皮囊撂下。
无事鉴心垂法律,巽风吹起定刚柔。
自从识破还原后,六六宫中春复秋。
思虑恰似一条线,不缠别的单缠心。
若不思想还好过,越思越虑缠的紧。
万物皆空性不空,性中奥妙说不清。
有人能把性拿住,成贤成圣路皆通。
修道似辊石上山,步步加紧莫放宽。
只等把私欲除尽,撒手逍遥乐自然。
荣辱纷纷满眼前,有荣有辱紧相连。
若不贪荣无有辱,无荣无辱乐自然。
【杂言】
师兄前次捎一东,教我仔细说实言。
我诉我也不愁吃,我如今也不愁穿。
只愁我道理未明,只恨我福薄禄浅。
总没有遇过高人,性命功夫未曾沾。
心上妄想未曾去,论解脱全无半点。
三尸六贼拿主意,腔子里私欲塞满。
勾引邪魔住在心,昼夜拨弄不得安。
精气神润身三宝,都教他踢弄耗散。
只剩下一座空舍,四体酸麻发软瘫。
灯里莫油看看熄,大约不久人世间。
当下死我也不怕,只有一样心不甘。
天地间一切美事,恶根都扎心里面。
此物我还未曾除,死后怕来人世间。
说不尽种种苦恼,有身一天愁一天。
倘若一生脚踏错,转牲口改头换面。
且当真性未曾迷,横骨插心不能言。
那时节再想学道,只怕比登天更难。
师兄该当学解脱,当斩处一定有俺。
师兄你若要学我,地狱里同作侣伴。
人生天地之间,当究性命大事。
名利缠身,日夜不息。
能有几日阳寿?朝夕如同电光。
曾记小时骑竹马,一绕鬓似雪霜。
眨眼身归阴去,死后何处安放?
不做正经事业,总是虚度时光。
何为正经事业?忠孝节义四样。
关公全得其义,岳公干国忠良。
谁能点血认骨?节妇可称孟姜。
三人余未亲见,单表一位姑娘。
她父身得疾病,姑娘不离病房。
站立常侍左右,掬扶不敢重放。
她父略生忿怒,姑娘脸都嚇黄。
三九滴水成冰,寒冷不在心上。
床边防一褥子,坐卧不离此方。
二目深瞅她父,举动先问怎样。
早晚不顾梳头,垢面发似麻穰。
忧愁饮食懒用,形似枯槁病郎。
忘言学养气,避人不交谄。
只当是修行,耽搁几十年。
古人早说破,不要坏心田。
余不听此话,任性胡事干。
暗里欺诳人,连己一齐瞒。
见物便见心,无物心不见。
没有外物引,也不见内患。
事物摇不动,才算除内患。
物境能引物,一定有内患。
要想内患除,同人细磨勘。
损到尽头处,才见本来面。
命有数,性在调,何必苦苦寻药房?
服参若还能延命,古今永不死福郎。
有用资财浪花费,折服折寿添灾殃。
万事俱忘全放下,各自内里拿主张。
若依老朽拙见识,凝心耐性学涵养。
静里思量自己事,日积月累有孽障。
若肯真心求忏悔,胜服诸草访良方。
知非改过永不犯,上天赦罪寿无疆。
心曰:每日要吃饭三顿,冷来还要穿衣襟。
仔细思量从公论,看来还是身累心。
身曰:奸骗子女害好人,惹得非刑祸近身。
仔细思量从公论,看来又是心害身。
身累心,心害身。
此处若不寻解脱,轮回一定要来亲。
口里许人心不舍,信未全;
口里未许心里许,债未还。
见面无故动嗔怒,前无缘;
碰见欢喜要想敬,前有缘。
凡事皆在其意中,暗里盘;
诸事都从理上行,真是贤。
修真烈士无人情,超出凡。
人生天地之间,似梦;
寿夭穷通八字,造定。
阳尽一到难留,断送;
迟早总要散伙,难定。
想恸悲哀不止,无用;
能到得失自乐,是正。
果能无心忘忧,似圣;
圣人儿亡不哭,知命。
就哭白耗精神,枉送;
当从此处看破,养性。
宁舍千金,不设寸地。
这两句话,深有滋味。
当初古人留二语,其中深藏玄妙意。
让千斤后还有得,暗里取财坏心地。
古今高人不争理,争理一定不让人。
果然忍让学到佳,自然心上不动嗔。
不动暗隐无穷妙,涵养功夫得是真。
经曰:丝毫念起丧天真,只因不觉扎欲根。
遇时一定要发生,不知害死多少人!
独自坐,当身死,葬在荒郊;
同人和,去胜心,理当做小。
全当我,是龟奴,只会捞毛;
如此学,能谦忍,无处不好。
遇静时,万事俱忘,就当死;
遇动时,下手先把,心凝注。
吉祥时,穿衣吃饭,只如此。
万事劳其形,诸虑累其心。
欲想学快活,当做活死人。
世人多有心好偏,几人无病得真全?
学人须要去执着,方即方兮圆即圆。
从来退步却向前,自古后己而身先。
末若藏机学不漏,炫煌矜显皆不然。